窑洞里的马灯，灯芯被挑到了最亮，火苗在玻璃罩里不安分地跳跃着，把墙上那张巨大的、拼接起来的亚洲地图映得忽明忽暗。
地图上，从太行山到渤海湾，再到广阔的太平洋，被不同颜色的铅笔划满了箭头和圈点。日军的防线、盟军的推进、苏联的动向……像一盘错综复杂的棋。
谈判已经进行了两个多小时，从物资清单扯到交接细节，又从技术范围扯到情报共享的层级。空气中弥漫着旱烟、雪茄和紧绷的神经混合的味道。
史迪威的耐心正在被消耗。他提出的每一个具体方案，都被李云龙用“土办法”、“实际情况”、“还得商量”这些油滑的词儿给挡了回来，或者巧妙地修改得面目全非。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位军人谈判，而是在和上海滩最精明的买办打交道，而且这个买办还披着一身破旧军装，满嘴都是“打鬼子”的大道理。
“李司令员，”史迪威终于有些不耐烦了，他摘下金丝眼镜，用绒布擦拭着，灰蓝色的眼睛盯着李云龙，“我们必须取得实质性进展。华盛顿需要看到诚意，也需要看到价值。你提出的‘有限技术资料’和‘战略沟通’，太空泛了。我们需要一个具体的、可评估的交换标的。”
他身体前倾，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太行山的位置：“比如，你究竟能提供关于雷达的什么？一份手写的使用心得？还是几张模糊的原理草图？这些东西，值不了每月二十吨航空汽油和一百门炮。”
压力，再次赤裸裸地压了过来。
赵刚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看向李云龙。楚云飞也屏住了呼吸。他们都清楚，到了必须亮出点真东西的时候了，否则这场谈判可能破裂，到嘴的鸭子真会飞。
李云龙却仿佛没感受到那压力。他慢悠悠地抽完最后一口旱烟，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发出清脆的“梆梆”声。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太行山，甚至没有停留在中国大陆。
他的手指，粗糙、带着老茧，沿着地图上的海岸线缓缓移动，越过台湾，越过琉球群岛，最终，稳稳地、重重地，点在了那片浩瀚的蓝色区域——太平洋的中央，然后一路向西，划到了几个用红色铅笔特意圈出的岛屿轮廓上。
那是日本列岛。
“史迪威将军，”李云龙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潭，“咱们老是围着太行山这点东西打转，没劲。眼光，得放远点。”
他转过身，背对着地图，面朝史迪威，脸上那副惯有的狡黠笑容里，突然掺进了一种让史迪威感到陌生的、近乎狂野的野心和冷静。
“你们美国，从太平洋那边过来，最头疼的是什么？是鬼子的联合舰队？是那些零式飞机？还是……他们本土密密麻麻、像刺猬一样的防空火力网？”
史迪威瞳孔微微一缩，没有回答，但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
李云龙的手指，又“哒”地一声敲在日本本土的位置上：“尤其是东京、大阪、名古屋这些地方，高炮阵地、雷达站、拦截机机场……一层套一层。你们的B-17，B-24，飞过去一趟，损失不小吧？听说，你们正在搞更大的家伙，叫……B-29？想从更高的地方，把更大的炸弹扔到鬼子头顶上去？”
史迪威的脸色终于变了！B-29“超级空中堡垒”项目，属于美军最高机密之一！虽然外界有传闻，但具体代号、性能、战略意图，绝不应该从一个中国敌后山区八路军指挥官的嘴里如此随意地说出来！
“李司令员，你从哪里……”史迪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李云龙摆摆手，打断他：“将军，别管老子从哪儿知道的。咱们就事论事。”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那笑容在跳跃的灯光下，竟显得有些狰狞，“老子这儿，有个提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帮你们测算日本本土防空网的弱点。东京的、大阪的、九州岛的……哪些雷达站是虚设的，哪些高炮阵地有死角，哪些拦截机机场的换防时间有规律……老子给你们标出来，算出来！”
“作为交换——”
他的手指，从日本本土，猛地划回，虚点在空中，仿佛那里就悬浮着一架巨大的银色轰炸机。
“我要B-29轰炸机的结构数据！不需要最核心的发动机图纸和投弹计算机，我就要气动布局、机体结构、舱室划分、武器挂载这些基础图纸！怎么样，这笔买卖？”
窑洞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马灯灯芯燃烧的嘶嘶声，和几个人骤然加重的呼吸声！
赵刚猛地抬头，看向李云龙，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老李疯了？！他怎么可能知道日本本土防空网的弱点？还要用这个去换美国最先进的战略轰炸机数据？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楚云飞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茶水溅出几滴。他看着李云龙，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云龙兄”。这种战略视野和胆魄，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战术指挥官的范围！
而史迪威……
他彻底僵在了椅子上！
金丝眼镜后的灰蓝色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荒谬、以及一丝被彻底颠覆认知的骇然！
一个八路军指挥官，在太行山的土窑洞里，指着地图上的日本本土，说要帮美军测算防空弱点，换取绝密的B-29数据？！
这如果不是疯子，就是……他手中真的掌握着某种超越想象的情报能力！联想到那神秘的雷达，那支幽灵般的特种小队，那层出不穷的“土制”先进武器……
史迪威的背脊，窜起一股凉气！
他死死盯着李云龙，试图从那张看似粗豪的脸上找出撒谎或者虚张声势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和笃定。
“你……如何做到？”史迪威的声音干涩无比，“你怎么可能知道日本本土的防空部署？那是绝密中的绝密！”
李云龙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舒服地往后一靠，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将军，别忘了，老子打鬼子，不是一天两天了。鬼子的人，鬼子的装备，鬼子的习惯……摸得门儿清。有些东西，不一定非得飞到东京上空才能知道。”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比如，鬼子在华北、在东北，建了不少雷达站吧？那些玩意儿，跟他们在本土用的，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摸清了徒弟，还猜不到师傅的套路？”
他没提幽灵小队已经多次渗透侦察日军雷达站，也没提系统可能提供的分析能力，只是用这种含糊却又似乎合理的说法，把一切归结于“经验”和“推理”。
但这恰恰比直接说出情报来源更让人心惊！因为这暗示着，对方拥有一种系统性的情报分析和战略推演能力！
史迪威的大脑在飞速运转。B-29的数据，价值连城，绝不可能轻易给出。但……如果对方真的能提供日本本土防空网的准确弱点，那对于即将开始的、旨在摧毁日本战争潜力的战略轰炸行动而言，价值无可估量！可以极大减少美军轰炸机的损失，提高轰炸效率，加速战争进程！
风险与收益，在他心中剧烈权衡。
“空口无凭。”史迪威最终沉声道，恢复了职业军人的冷静，“我需要看到你能力的证明。哪怕只是……一部分。”
李云龙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对赵刚使了个眼色。
赵刚会意，从随身携带的保密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手绘的草图，推到史迪威面前。
图上，清晰地标注着华北地区三处日军雷达站的位置、天线类型、大致探测范围，甚至旁边还用铅笔小字备注了可能的供电线路方向和守卫换班的大致时间间隔。其中一处的位置，与美军情报部门掌握的模糊信息吻合，但细节远不如这份草图详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