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这个院子,困住了多少像秦淮茹这样的女人。
她们挣扎,算计,忍耐,也不过是为了在这艰难时世里,活下去,稍微好一点地活下去。
他拿起酒瓶,给自己也倒了一小盅,举起来,对着哭得不能自已的秦淮茹,轻声说:“秦姐,别哭了。
日子还得过。
来,我敬你一杯,为了……为了以后能过得顺心点。”
秦淮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苏辰。
昏黄的灯光下,少年清俊的脸上带着真诚的关切,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淡的理解。
她心里一颤,拿起自己的酒盅,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为了……顺心点。”
她喃喃地重复着,将剩下的小半盅酒,一饮而尽。
她平时泼辣要强的外壳,在这寂静的夜晚,在几杯劣质白酒的催化下,彻底崩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不为人知的苦涩和心酸。
“……那个老虔婆!”
她哽咽着,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眼神里带着恐惧和厌恶,“她……她柜子里有个白布缝的小人!
丑死了!
她要是看谁不顺眼,就偷偷拿出来,用针扎,嘴里还念念有词,诅咒人家!
有一次,就因为我没给她倒洗脚水,她就……我亲眼看见的!”
苏辰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知道,这是秦淮茹压抑太久的一次爆发。
贾张氏用这种愚昧恶毒的方式控制、恐吓儿媳,难怪秦淮茹平时那么能忍。
这种精神上的折磨,有时候比肉体上的劳累更摧残人。
“那你怕她?”
苏辰等她又灌了一口酒,平静地问。
“怕!
怎么不怕?”
秦淮茹红着眼睛,“她动不动就一哭二闹三上吊,撒泼打滚,什么难听话都骂得出来。
街坊邻居都看着,我能怎么办?
跟她对骂?
跟她对打?
那我成什么人了?
我还得在这个院,在这个家活下去啊!”
“所以你宁愿自己委屈死,也要维持你‘好儿媳’的人设?”
苏辰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点不解,“秦姐,你觉得你这样忍,日子就好过了?
贾大妈就看得起你了?
还是贾大哥就更心疼你了?”
秦淮茹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是啊,她忍了,结果呢?
贾张氏变本加厉,贾东旭……贾东旭那个样子,更是指望不上。
她忍的意义在哪里?
“我……我就是后悔!”
她忽然捂住脸,声音闷闷的,带着无尽的悔恨,“我当初真是鬼迷了心窍,怎么就一心想着嫁到城里来?
觉得进了城就是享福……早知道是这样,我……我还不如在乡下随便找个人嫁了!
至少……至少不用受这份气!
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被个老妖婆扎小人咒!”
这些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包括她娘家人。
她怕被人笑话,笑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笑她当初削尖了脑袋往城里钻,结果落得这般田地。
苏辰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
他不是圣人,没那么多泛滥的同情心。
但他需要秦淮茹,需要她在这个院里作为自己的“掩护”和“跳板”。
一个被压垮、只会逆来顺受的秦淮茹,对他没用。
他需要一个能支棱起来、甚至能帮他做事的秦淮茹。
“秦姐,你后悔嫁到城里,这想法错了。”
苏辰拿起酒瓶,给她又倒了小半盅,声音平稳而清晰,“进城,想过好日子,这想法一点没错。
我在乡下待了十几年,我比谁都清楚,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工分,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是什么滋味。
但凡有点心气的,谁不想进城?
你的错,不在于进城,而在于……”他顿了顿,看着秦淮茹抬起泪眼看着他。
“在于你太把贾张氏当回事了。”
苏辰一字一句地说,“她算什么?
一个没工作、没退休金、裹着小脚、只会撒泼打滚的老太太。
她的一切,都依附在贾东旭身上,而贾东旭……哼。
你才是这个家实际的支柱,洗衣做饭,伺候老小,没有你,这个家立马就得散架!
你凭什么要受她的气?
看她脸色?”
秦淮茹听得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在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心里,贾张氏是婆婆,是长辈,她就该忍着,让着。
可苏辰的话,像一把锤子,敲碎了她心里那层无形的枷锁。
“我……我也不想被她摆布啊!”
秦淮茹急切地说,仿佛找到了知音,“可我一跟她顶,她就闹,闹得全院都知道,说我这个儿媳妇不孝顺,欺负婆婆……我……”“她闹,你就不会闹?”
苏辰反问,“她一哭二闹三上吊,你不会?
她撒泼,你不会?
她拿针扎小人,你不会把她那些见不得人的把戏捅出去?
秦姐,你是读过书的,有工作能力的,年轻力壮的,你怕她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太太干什么?”
秦淮茹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仿佛看到了一丝曙光,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东旭他……”“贾大哥?”
苏辰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秦姐,我说句实在话,你别不爱听。
就贾大哥现在这情况,他敢跟你离婚吗?
离了婚,以他的条件,还能找到你这么漂亮、这么能干、还愿意伺候他一家老小的媳妇?
做梦吧!
他比你更怕离婚!
所以,你根本不用怕他!
这个家,是你说了算,不是贾张氏,更不是贾东旭!”
这话说得赤裸裸,甚至有些残忍,但却像一剂猛药,瞬间注入了秦淮茹几乎麻木的心里。
是啊,贾东旭不敢离婚!
他离不起!
自己有什么好怕的?
为什么要一直委屈自己?
看着秦淮茹眼中重新燃起的、混杂着愤怒、不甘和一丝决绝的光芒,苏辰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需要秦淮茹有反抗的勇气,但不需要她真的变成第二个贾张氏。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被他影响、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被他“控制”的同盟。
“秦姐,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
一味的忍让,换不来尊重,只会让别人变本加厉地欺负你。”
苏辰举起酒盅,和她碰了一下,“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
为了自己,也为了棒梗和小当。
你总不希望你的孩子,以后也活在这样一个憋屈的家里吧?”
提到孩子,秦淮茹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看着苏辰,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对,为了孩子!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两人又喝了几杯。
劣质的散白后劲很大,秦淮茹原本苍白的脸颊变得酡红,眼神也有些迷离,但精神却出奇地亢奋。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说贾张氏如何抠门,如何偏心,说贾东旭如何窝囊,如何死要面子。
苏辰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附和或点拨两句。
说到最后,秦淮茹忽然看着苏辰,眼神复杂,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小陆……昨晚……昨晚我……我是不是……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