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东关于成立“技术革新与废旧物资利用小组”的报告，在厂里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杨副厂长对此很感兴趣，在厂务会上专门提出来讨论。几位厂领导觉得，这既能盘活厂里积压的废旧物资，又能调动技术人员和工人的积极性，还能节省开支，是件好事。但也有人担心，由保卫科牵头是否合适，会不会不务正业，或者涉及敏感物资处理出现问题。
最终，在杨副厂长的力主下，会议原则上同意先搞一个试点，由保卫科副科长李向东同志临时负责筹备，联合技术科、维修车间、供销科抽调人员组成筹备小组，先对厂内现有可用的废旧物资进行摸底，并评估对外获取类似资源的可行性。小组不设常设机构，算临时性任务，但给予一定的经费和物资调配权限。
这个结果，比李向东预想的还要好。虽然没有正式的名义和编制，但“临时负责筹备”给了他名正言顺调动资源、接触外部、甚至与陈明那边进行“公对公”接洽的合法身份。而且是由副厂长直接支持，分量不轻。
拿到厂里的批复文件，李向东立刻行动起来。他让小王协助，整理了一份简单的筹备小组工作章程和近期计划，然后拿着文件，亲自去技术科、维修车间、供销科走了一圈，与相关负责人沟通，协商抽调人选。有厂里的文件和尚方宝剑，加上他本人的“威名”和处事得当，几个部门都很配合，很快确定了几个参与人员：技术科派了个年轻的技术员小孙，维修车间出了个老师傅老钱，供销科则派了个对物资门清的采购员老郑。加上他自己和何建国（作为保卫科和具体办事人员），一个五人筹备小组就算搭起了架子。
搭好台子，李向东第一件事，就是拿着陈明提供的那些设备照片，组织小组“评估”。他把胡有才和赵铁柱也以“外聘技术顾问”的名义，私下请到了厂里一个空闲的小会议室（避开旁人），让小孙、老钱一起参与，对照片上的设备进行初步“会诊”。
胡、赵二人第一次以“顾问”身份进入国营大厂，又是干自己擅长的事，都很兴奋，也格外认真。胡有才仔细辨认了那几台电子仪器的型号和可能故障，给出了初步的修复难度和所需大致元器件清单。赵铁柱则对那台小车床和精密导轨赞不绝口，认为只要关键部件能配上，修复后精度绝对够用，甚至超过厂里一些现役的老设备。小孙和老钱也从厂里角度，补充了一些关于修复成本、工时、以及对生产可能带来的效益评估。
初步结论是：这批东西有修复价值，但需要实地查看实物状态，精确评估，而且部分配件可能需要特殊渠道解决。
有了这个初步结论，李向东底气足了。周五，他主动给陈明打了个电话。
“陈同志，我是李向东。关于那批设备，我们厂里很重视，专门成立了一个小组进行评估。初步认为有一定利用价值，但需要实地精确查看，并详细核对清单。你看，下周一，方便的话，我带我们小组的两位技术同志，去仓库现场看看实物吗？如果现场评估可行，我们可以走厂里的正规渠道，申请调剂资金，办理手续。”李向东语气公事公办，既表明了兴趣和进展，又把“现场看货”和“走正规渠道”提了出来，堵死了对方“私下交易”的暗示。
电话那头，陈明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变化。李向东从“个人考虑”变成了“代表厂里小组”，事情的性质就变了，操作空间和风险也变了。
“李队长……不，现在该叫李组长了？”陈明笑了笑，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们厂里动作挺快。现场看货没问题，周一上午九点，仓库见。清单和实物，都可以核对。不过，李组长，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这批东西，盯着的人多，我们这边也是顶着压力。如果你们厂里要走正规渠道，流程、审批、资金到位，都需要时间。我们这边，等不起太久。如果一周内没有实质性进展，我们可能就得考虑其他……更有效率的处理方式了。”
这是在施加最后通牒式的压力，也是逼他在“公”与“私”之间做出更明确的选择——要么尽快走厂里程序但可能被拖黄，要么就别绕圈子，直接“私下”搞定。
“陈同志放心，只要东西确实如你所说，价值足够，我们厂里一定会尽快推进。一周内，我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李向东给出了一个模糊但积极的承诺。
放下电话，李向东知道，真正的较量，在下周一的“现场评估”。那不仅是技术评估，更是双方意志、底线和背后角力的直接交锋。
周六，李向东没有休息。他让何建国去通知于秀英，近期加强对叶知秋家（东四三条）附近的留意，并设法打听那个“机械技术交流协会”和“吴启明”的更多信息。同时，他再次分别见了胡有才和赵铁柱，将周一要去仓库现场评估的事情告诉他们，并详细交代了注意事项：多看，多问技术细节，少说话，尤其不要对设备的“来路”和“价值”做出任何个人判断，一切以“为厂里评估”的口径为准。两人都郑重应下。
周日下午，李向东正在院里看何建国教雨水打军体拳（他要求的，强身健体），阎富贵领着一个人进来了。来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没领章帽徽），身姿挺拔，面容黝黑精悍，眼神明亮有神，走路带风。李向东一眼就看出，这是个退伍兵，而且不是普通兵。
“向东，这位解放军同志找你，说是你战友介绍来的。”阎富贵介绍道。
战友？李向东心中疑惑，他在部队的战友大多天南海北，少有联系。他起身，打量着来人。
青年上前一步，啪地敬了个礼：“李向东同志，你好！我叫陆卫国，原XX军XX师侦察连退伍，现在是红星机械厂（就是赵铁柱原先那个军工厂）的保卫干事。是你们厂王建国王班长（李向东在部队时的老班长，现在在东北某厂）写信给我，说你要是遇到合适的人，可以来找你聊聊。我正好有点事……想请教李队长。”
王建国老班长？李向东想起来了，前两个月是给老班长写过一封信，简单说了下近况，没想到老班长还记着，给他推荐了人。红星机械厂保卫干事？陆卫国？侦察连退伍？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专业人才！而且，红星机械厂……赵铁柱的老单位！
“陆卫国同志，你好！屋里请。”李向东热情地将陆卫国让进屋，让何建国去倒水。阎富贵识趣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