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血手未至，寒意已透骨髓。
凌玄只觉得周身空间不再是虚无，而是凝固成了亿万载不化的玄冰，又仿佛沉入了粘稠腥甜的血海之底。每一寸肌肤都承受着千钧重压，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连体内那狂暴奔腾的鸿蒙灵气与暴走的残片力量，在这股森然邪异的法则压制下，竟也滞涩了刹那。
呼吸变得无比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冰冷的铁砂，刮擦着喉管与肺叶。眉心、紫府深处，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那是神魂在抗拒、在预警——若被这只血手真正握实，恐怕不止肉身崩灭，连神魂都会被其中蕴含的无边怨毒与阴寒法则侵蚀、污染，永世沉沦。
“要……死在这里？”一个冰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滑过意识边缘。
不。
凌玄眼中那两点混沌星云的虚影，在这一刻猛然炽亮！不是恐惧的燃烧，而是被逼到绝境后，从神魂最深处迸发出的、近乎本能的不甘与决绝。他修道数百载，自微末中挣扎而起，历经生死险关不知凡几，岂能无声无息葬身于这无人知晓的界外废墟，成为魔道爪下的一缕亡魂？
“嗡——！”
就在那遮天血手五指缓缓合拢，指尖滴落的粘稠血光即将触及他发梢的瞬间，异变陡生！
这一次的震颤，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他体内最深处，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角落——丹田气海之侧，一枚不过指甲盖大小、色泽灰暗、形似古老残缺印玺的物事，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
道墟印。
此物乃他早年于一上古修士坐化洞府中偶然所得，非金非玉，材质不明，印文更是模糊难辨，注入灵力也无甚反应，唯有在靠近某些特定的上古遗迹或阵法残迹时，会散发极其微弱的温热。多年来，除了当作一件略显奇特的古物收藏，并未发现其他神异。进入这界外仙墟后，此印也只在最初略有感应，随后便沉寂如石。
可就在此刻，在这血手覆压、生死一线之际，在周围狂暴的天地灵气与墟炁被血衣使徒邪力强行“冻结”的诡异力场中，这枚沉寂多年的道墟印，竟自行苏醒，发出了微弱却清晰的震颤！
震颤的频率很奇特，并非连续不断，而是带着某种古老而滞涩的节奏，如同沉睡巨兽迟缓的心跳。随着这震颤，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浩渺的“意”，自印中弥漫而出，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坚韧无比，瞬间流转凌玄四肢百骸。
这股“意”流过之处，那无孔不入、冻结神魂的阴寒血煞之力，竟如滚汤泼雪，悄无声息地消融退却了一丝。并非被驱散，更像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自然而然地“排斥”开了。
“咦？”
悬于半空、血衣飘荡的使徒，第一次发出了带着明显情绪的轻噫。他那双暗红如血渊的眸子，透过惨白面具，精准地落在了凌玄小腹位置——尽管有道袍遮掩，但他清晰地感知到，那里有一股令他极为不适、甚至隐隐有些忌惮的晦涩波动，突兀地涌现。
“区区化神，身上竟还有这等古物？”使徒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其中那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与探究。“有趣。看来此番收获，倒比预想更丰。”
他覆在血袖中的右手，五指稍稍收拢了一分。
“呜——！”
那遮天血手合拢的速度，骤然加快！掌心之中，粘稠的血光剧烈翻涌，无数扭曲痛苦的怨魂面孔在其中沉浮、嘶嚎，散发出更加强烈的吞噬与禁锢之力。他要以更强横的手段，直接将这蝼蚁连同其身上所有秘密，一并镇压、攫取！
压力倍增！
凌玄只觉得周身骨骼欲裂，七窍之中都有温热液体渗出，眼前阵阵发黑。但与此同时，体内那道墟印的震颤，也陡然变得激烈！不再是微弱的共鸣，而是仿佛被外界的邪力与这仙墟某种深藏的存在同时刺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与……渴望！
“嗤！”
一点极其黯淡、近乎灰色的光点，自凌玄小腹位置透衣而出，微弱得如同夏夜最遥远的星辰。但就是这一点微光出现的刹那——
“轰隆隆隆……！”
整片界外仙墟，不，是凌玄脚下这方断崖，以及断崖之下、那深不见底的破碎虚空，更深处某种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庞大存在，仿佛被这一点微光，撬动了一丝！
大地，不，是脚下这巨大的、漂浮的仙墟碎片，开始剧烈震颤！不是血手威压引发的局部震荡，而是源自地层深处、源自空间结构本身的、沉闷而宏大的轰鸣！无数悬浮的巨石失去平衡，相互碰撞，发出隆隆巨响，碎裂成更小的石块，坠入无底黑暗。
断崖表面，那些原本龟裂黯淡、无人问津的古老纹路与符文，此刻如同被注入了久违的生命，一道道、一片片，逐次亮起！光芒并非七彩灵气那般炫目，而是一种沉凝的、厚重的土黄色，夹杂着星辰湮灭后的灰白与暗银，彼此勾连，蜿蜒流淌，迅速蔓延开来！
仅仅呼吸之间，以凌玄所立之处为中心，方圆千丈的崖面，赫然被一张庞大、复杂、精密到令人目眩神迷的巨型光阵图案所覆盖！阵纹繁复古奥，远超当今修仙界流传的任何阵法体系，每一道线条都蕴含着难以理解的法则韵味，光流在其中奔腾，如同地脉中苏醒的古老龙蛇。
“这是……仙古‘周天镇墟大阵’的残留阵基？！”远处，那手持骨幡的佝偻黑袍人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此地竟有这等古阵残留？不是早已在仙古末年的大劫中彻底崩毁了吗？！”
那靛青巨汉捂着手腕灰败的伤口，亦是面色剧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粉衣女子脸上妩媚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隐隐的不安，指尖那朵滴毒的花瓣，不自觉地合拢了几分。
血衣使徒覆在面具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暗红的眸子死死盯着下方迅速亮起的、覆盖了整个视野的恢弘阵图，那冰冷平滑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不止是残留阵基……这波动……是阵灵未泯？还是……核心阵眼在呼应？”
他的目光，猛地射向凌玄，更准确地说，是射向凌玄小腹处那点微弱灰光。“你身上那物，竟能引动此阵？”
凌玄此刻也不好受。体内如同变成了两军厮杀的战场。一边是鸿蒙道基残片不受控制的暴走能量，横冲直撞，撕裂经脉，撼动元婴；另一边，则是道墟印剧烈震颤下，疯狂抽取他本就不多的灵力与神魂之力，试图与脚下这苏醒的古阵建立更深的联系。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冲撞，带来的痛苦比之外界压力更甚，若非他道心坚毅，《九转玄玉身》强横，只怕早已爆体而亡。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都渗出血来，强迫自己在这非人的痛楚中保持一线清明。他听到了那魔道中人的惊呼，也看到了脚下亮起的、令人心神震撼的古老阵图。
道墟印……周天镇墟大阵……
一个模糊的猜想，如同黑暗中的闪电，骤然划过他几近混沌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