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被押进大理寺天牢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天牢在地下,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息。他被两个狱卒架着,拖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牢房里不时伸出枯瘦的手,传来沙哑的哀嚎声。他没有看,也没有听,只是低着头,像一具行尸走肉。
最后一间牢房,铁门厚重,锁链粗大。狱卒打开门,把他推了进去。他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干草堆上。铁门在身后轰然关上,锁链哗啦作响。
周延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翻过身,仰面躺着,看着头顶那扇巴掌大的铁窗。月光从铁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银白。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那道光,却够不到。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得像风,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他笑自己,笑敬亲王,笑魏舒月,笑萧衍,笑所有人。他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把自己算计进了天牢。
“周延。”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他猛地坐起身。铁门外面,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面色苍白,可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
萧衍。他亲自来了。
“你来做什么?”周延的声音沙哑,像破锣,“来看我的笑话?”
萧衍没有回答。他挥了挥手,狱卒打开铁门。他走进来,在周延对面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来问你一件事。”
周延冷笑:“我什么都不会说。”
“敬亲王在哪?”
周延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萧衍,眼底闪过一丝恐惧,转瞬即逝。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萧衍蹲下身,与周延平视。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急迫,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你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敬亲王不在王府里。你去找他的那天,府里已经空了。他跑了。你知道他跑去了哪里。”
周延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不见我,我连门都没进去……”
“可他给你留了一样东西。”萧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在周延面前晃了晃,“这封信,是在你书房暗格里找到的。写给敬亲王的,一直没有送出去。信里写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周延的脸色彻底白了。那封信,他明明烧了。他亲手烧的。怎么会在萧衍手里?
“你……你怎么会有……”
“你烧的是假的。”萧衍淡淡道,“真的,早就被我的人调包了。”
周延瘫在干草堆上,像一摊烂泥。他以为自己烧掉了所有的证据,以为自己把所有的事都扛了下来。可萧衍什么都拿到了。他手里有赵安的口供,有魏芸芸偷的册子,有这封信。他什么都不缺。
“萧衍。”他的声音沙哑,“你为什么要帮魏舒月?她给了你什么好处?”
萧衍看着他,目光平静:“她没有给我任何好处。”
“那你为什么……”
“因为她是天命之人。”萧衍打断他,“我母妃也是。她临死前让我答应一件事——将来若遇到另一个天命之人,帮她一把。”
周延愣住了。萧衍的母妃,先帝的淑妃,也是天命之人?他从未听说过这件事。
“你母妃……她是怎么死的?”
萧衍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周延,你活不了多久了。永安侯回京之日,就是你上刑场之时。你最好在这之前,把敬亲王的下落告诉我。否则,你死之前,还会受很多罪。”
他走了出去。铁门轰然关上。
周延瘫在干草堆上,望着头顶那扇巴掌大的铁窗。月光还在,可他够不到。他忽然想起魏舒月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她才五六岁,梳着两个小揪揪,跟在他身后叫“舅舅舅舅”。他给她买糖葫芦,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时候,他是真心疼她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他开始替血月做事的时候?还是他发现自己没有儿子的时候?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回不了头了。
他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乱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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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魏舒月的院子。
天快亮的时候,魏舒月才睡着。阿念在她腹中轻轻地动着,像是在做梦。她梦见阿念长大了,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粉色的裙子,在花丛里跑来跑去,笑得咯咯响。她想去抱她,可怎么也跑不过去。
“阿念!”她喊。
阿念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她。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满是笑意。然后,她跑了回来,扑进她怀里。
“娘!”
魏舒月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暖地落在她脸上。她摸了摸肚子,阿念还在,轻轻地动着。
是梦。
可那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感觉到阿念的温度。
“阿念。”她低声道,“娘等你。等你长大了,娘给你买好多好多糖葫芦。”
阿念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青竹进来伺候梳洗,看见魏舒月眼角有泪,吓了一跳:“夫人,您怎么了?”
“没事。”魏舒月擦了擦眼角,“做了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