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深城，热得像蒸笼。
晚上九点多，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柏油路被暴晒后的焦糊味，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林北川拎着一袋刚从超市买的泡面，沿着城中村那条窄巷子往家走。巷子两边是握手楼，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墙根的排水沟散发着一股馊掉的酸臭味。他住在这儿快两年了，早就习惯了这种味道。
二十五岁，单身，大专毕业，在一家小科技公司做售后技术支持，月薪四千五，扣掉房租水电和伙食费，每个月能剩个千把块。这就是林北川的全部家底。
他长得不算差，一米七八的个子，五官清瘦但轮廓分明，只是常年加班熬夜，眼底有层淡淡的青黑，整个人看着有些疲惫。身上穿着公司发的文化衫，背后印着“科技改变生活”几个大字，领口已经洗得有些松垮了。
快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听见前面有动静。
几个人影堵在路灯底下，抽烟说笑，声音在窄巷子里回荡，带着种肆无忌惮的嚣张。林北川脚步顿了顿，想绕路走，但这条巷子是回家的必经之路。
他低着头，贴着墙根往前走，尽量不引起注意。
“哎——站住。”
一个公鸭嗓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林北川心里咯噔一下，脚步却没停。
“说你呢，拎泡面那个。”
脚步声从前面围过来。林北川抬起头，看见三个人挡在面前。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粗得像狗链子，不知道真假。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年轻，一个染黄毛，一个胳膊上有纹身，看着都不超过二十岁，但眼神里全是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狠劲。
“东哥，这哥们儿看着像有钱人啊。”黄毛在旁边起哄，眼睛扫了一眼林北川手里的超市袋子。
光头东哥叼着烟，上下打量林北川，吐出一口烟雾：“兄弟，借点钱花花。”
林北川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指节有些发白。他知道这种场面躲不过去。城中村这一片，这帮地痞是出了名的，隔三差五就在巷子里堵人。报警？等警察来了人早跑了。而且他们专挑没监控的巷子下手，手法老练得很。
“我身上没多少钱。”林北川声音尽量平静。
“没钱？”东哥歪着头看他，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尖碾灭，“没钱你买什么泡面？没钱你上什么班？”
这话说得毫无逻辑，但在这帮人嘴里，逻辑从来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人多，他一个人。
“把兜里的东西都掏出来。”东哥往前走了一步，手搭在林北川肩膀上，拍了拍，像是老熟人一样，“快点，别耽误大家时间。”
林北川没动。
黄毛从侧面推了他一把：“东哥跟你说话呢，聋了？”
那一推力道不小，林北川踉跄了一步，塑料袋脱手掉在地上，泡面滚出来两包，散落在污水横流的地面上。
他盯着地上的泡面，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就这几百块钱？”东哥翻了翻林北川掏出来的钱包，抽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数，“三百二。哥们儿，你也太穷了吧？”
“手机呢？”纹身男问。
东哥看了林北川一眼，把钱包扔回给他，倒是没拿手机：“算了，手机拿了你还得挂失，麻烦。这点钱就当请兄弟们吃顿饭了。”
他把钞票揣进口袋，拍了拍林北川的脸：“识相就好。下次见面，再请东哥吃饭啊。”
三个人嘻嘻哈哈地走了，巷子里又安静下来。
林北川蹲下身，把散落的泡面捡起来。两包已经破了，面饼碎成渣，沾着脏水。他把好的和坏的分开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蹭了一片黑乎乎的水渍。
他拎着袋子，一步一步往家走。
开门，进屋，关门。三十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是全部家当。桌上放着吃了一半的外卖盒，苍蝇在上面盘旋。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闷得像蒸笼。
他把泡面放在桌上，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城中村还是那个样子，隔壁出租屋传来电视机的嘈杂声，楼下有人吵架，远处有狗叫。这就是他的生活。每天早出晚归，被客户骂，被领导训，回到这个逼仄的房间里，吃着泡面，刷着手机，第二天再重复一遍。
他不是没想过改变。考过两次公务员，笔试过了面试被刷；想过跳槽，投了几十份简历石沉大海；想过创业，算来算去连启动资金都凑不齐。大专学历，没背景，没人脉，在这个城市里，他就是一颗最不起眼的螺丝钉。
躺下的时候，他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朵云，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那块水渍就那样静静地在头顶，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凭什么？
这个问题突然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凭什么好人要被欺负？凭什么他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连三百块钱都守不住？凭什么那些人什么都不用干，就能在巷子里堵人抢钱，活得比他还潇洒？
凭什么？
愤怒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但清醒之后呢？还是那个三十平米的单间，还是那份四千五的工作，还是明天要早起挤地铁去上班。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夜了。
窗外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声。林北川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半梦半醒之间，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白天的画面——客户的刁难，领导的训斥，巷子里那张叼着烟的脸。
就在这种混沌的状态里，一道声音突然在脑海中炸开。
没有来源，没有预兆，就那么凭空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