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陈大爷从郑州回来后的第三天,林北川又去看他。这次他没让阿强陪,一个人买了点水果,慢慢走过去。
六楼,没有电梯。他爬了一层又一层,走到三楼的时候停下来歇了歇。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一半,墙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扑扑的水泥。有人在门口堆了纸箱和旧报纸,空气里有一股霉味。他想起陈大爷每天都要爬这六层楼,八十七岁的人了,腿脚又不好,每走一步都要扶着栏杆。以前没人帮他,他就自己慢慢爬。爬一层,歇一歇,爬一层,再歇一歇。爬到家,已经累得不想动了。
他继续往上走。
到六楼的时候,陈大爷家的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不是一个人在说,是好几个人。林北川敲了敲门框,探进头去。
客厅里坐着三个人。一个是陈大爷的孙女,另外两个不认识。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穿着朴素;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小林来了!”陈大爷坐在床上,看见他就笑了,“来来来,我给你介绍。这是社区的小王,这是小周。她们来给我办高龄津贴的。”
林北川走过去,跟她们打了个招呼。
“陈大爷今年八十七了,符合申请条件。”小王翻开本子,“我们上门来办,省得他跑一趟。”
“以前怎么没办?”林北川问。
陈大爷的孙女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以前不知道。我爸从来不跟社区打交道,一个人闷在屋里,谁都不见。要不是你们来了,他还不知道有这回事。”
林北川看了陈大爷一眼。老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以前不想麻烦别人。”
“现在呢?”
“现在想通了。”他指了指林北川,“这孩子说得对,人老了,不能一个人扛。”
2
小王和小周办完手续走了。陈大爷的孙女也去上班了。屋里只剩下林北川和陈大爷两个人。老人靠在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暖洋洋的。
“陈大爷,您今天气色不错。”
“高兴。”他笑了笑,“昨天跟哥哥视频了。他学会用微信了,养老院的工作人员教他的。他跟我说,他现在每天吃完饭都去院子里坐坐,晒太阳。还说养老院的伙食不错,有鱼有肉,比他自己做的好吃。”
“那挺好的。”
“他还说——”陈大爷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他想回老家看看。他说梦到爹娘了,站在那棵树下,喊他回家吃饭。”
林北川沉默了一会儿。
“您怎么说的?”
“我说,你好好活着。等天暖和了,我陪你去。”陈大爷看着窗外,“八十七了,还能走。再不走,就走不动了。”
“那我帮您安排。”
“不用——”陈大爷要推辞。
“不麻烦。”林北川说,“您定好日子,我帮您买车票,送您上车。”
陈大爷看着他,眼眶红了。
“小林,你这个人啊……”
“怎么了?”
“比我儿子还贴心。”
林北川笑了。
“那您就把我当儿子。”
3
从陈大爷家出来,林北川没有直接回去。他在楼下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小区里的人来来往往。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放学回来追跑打闹的孩子。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每个人的影子都拖得很长。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座城市里,还有多少个像陈大爷一样的老人?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生病了没人知道,摔倒了没人扶,想说话找不到人。他们不是没有子女,是子女太忙;不是没有家,是家太远。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在脑子里联系了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