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没多久,燕无羁就出了门。
昨晚躺下前还在盘算的事,今早一起身就得办。他没在府里多待,饭也没吃几口,揣了几个干饼就往外走。今天得去坊市,纸墨锅具都缺,学堂要扩,东西就得跟上。上回送的那批粗纸快用完了,孩子们写画都挤着用,炭笔也只剩几根,再不补,课就得停。
他换了身外门弟子的灰布袍子,洗得发白,袖口还磨出了毛边。斗笠压得低,遮了半张脸,左眼下那粒朱砂痣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脚上穿的是普通麻鞋,没动那双云纹靴——太显眼,万一被人记住了,回头对不上身份就麻烦了。
坊市离宗门不远,走官道半个时辰就到。路上人不少,有挑担的、赶驴的、背药篓的,三五成群,吵吵嚷嚷。他混在中间,不高不低地走着,耳朵却一直开着,听着四周动静。这种地方,消息比灵石流通得还快,一句闲话里可能藏着有用的东西。
进了坊市西门,他先拐去文具摊。
摊主是个秃顶老头,坐在小马扎上嗑瓜子,见他走近,眼皮都没抬:“要啥自己看,标了价。”
燕无羁嗯了一声,蹲下来翻。粗纸一叠五百张,十枚铜钱;炭笔一根两文,硬是便宜得不像话。他挑了三叠纸,又拿了六根炭笔,拢进随身带的破麻袋里。袋子看着破,其实结实得很,装过灵米、碎符、旧书,现在塞点纸笔也不嫌脏。
“锅呢?”他问。
老头指了指身后:“那边,铁锅陶锅都有,自个儿挑。”
他起身走过去。铁锅不大不小,正好够熬一锅粥。他伸手敲了敲,声音清亮,没裂痕。付了三十文,连锅带纸笔全塞进麻袋,单肩背着,沉甸甸的。
正要走,忽然觉得不对。
不是声音,也不是动作,是一种气息——像是风吹过老庙门槛时带起的那股陈年香灰味,极淡,可偏偏钻进了鼻子。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眼角余光往边上一扫。
一个黑袍女人站在日头和屋檐阴影交界的地方,像是一脚踩光一脚踩暗。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一点下巴,肤色偏白,唇色浅。她没看摊子,也没看别的路人,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准确地说,是盯着他左眼下方。
燕无羁心头一紧,手指不动声色地蜷了一下。
*谁?*
这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他面上不动,心底却已警铃大作。那香气……不该存在。三日前他在破庙签到,庙角香炉里烧的就是这种檀香,残灰未尽,味道一模一样。可那庙早就荒废百年,香是谁点的?
*她来过?还是……一直在?*
他压住心跳,低头继续整理麻袋,把账结了。十枚铜钱递过去,老头数了两遍才收下。他转身要走,那股檀香味又飘了过来,比刚才近了一步。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你可识得‘逆息引灵’之法?”
语调平,不急不缓,像是随口问一句天气。可这话一出,燕无羁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这不是普通问题。
逆息引灵,是种极为冷僻的修炼法门,讲究气息逆行经脉,借反冲之力打通闭塞窍穴。正经典籍里提都不提,说是走火入魔的路子。可他知道,这法子在某些特殊体质的人身上有效——比如灵根残缺者,靠顺气难有寸进,反而逆流能撞出一线生机。
但这事,没人知道他是这么练的。
他从没在外人面前施展过,连呼吸节奏都刻意压得和常人一样。愿力修复灵根的事更不可能外泄。可这女人一张口,就像掀了他底牌的一角。
*她怎么知道?*
他压住心跳,抬头笑了笑,声音放得憨些:“前辈说笑了,我练气三层都还没稳,师父教的吐纳法都练不利索,哪懂什么逆不逆的。”
说完低下头,假装系麻袋口的绳子。
就在低头瞬间,他瞳孔深处闪过一丝蓝光——真实之瞳被动触发,扫向对方。
黑袍无纹,材质看不出来历,既不像绸也不像麻,垂坠感强,却不沾尘。脚上一双黑履,底厚而轻,落地无声。最怪的是袖口,微风拂过时,袖摆轻轻一扬,竟有星点般的光痕一闪而逝,像是夜空被揉碎了一角。
他心头一震,赶紧收回视线。
*化神以上……甚至更高。*
这等人物出现在坊市,绝非偶然。她若真想动手,自己此刻早已倒下。可她没有,只是问了一句,便静静等着他的反应。
*试探?还是……指引?*
他不动声色地把麻袋背好,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嘴里还应着:“前辈要是有指点,我倒愿意听几句,就是怕听不懂,白耽误您功夫。”
女人没接话。
她只是静静站着,目光依旧锁着他,像是在等什么反应。燕无羁被看得头皮发麻,可脸上还得维持那副懵懂样,咧嘴笑了笑,露出点傻气。
两人就这么僵了三息。
然后女人忽然侧身,让开一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