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大宋宣和五年,岁在癸卯,正是徽宗皇帝临朝的第八个年头。此时汴京城内依旧是笙歌不断、锦绣成堆,全然不见北国烽烟已近;江南江北的草莽间,却早已是民怨暗涌,风雨欲来。唯有这远离京畿的蓟州群山深处,尚且留着几分春末夏初的晴和,山风穿林,只闻鸟雀啼鸣,不闻世间喧嚣。
这日正是风日晴和的午后,东京开封府东北一千三百余里,蓟州地界的盘山深处,一条蜿蜒崎岖的山路上,正有个年轻男子孤身快步而行。
这行路人,正是梁山泊天巧星,浪子燕青。
他年方二十有三,生得六尺五六的身段,端的是腰细膀阔、修挺匀亭的好体格,全无半分虚浮臃肿。虽是踏山而行,步履轻快如风,却不见半分浮躁毛躁,只山风拂开袖口,露出半截小臂,肌理莹润紧实,筋脉如潜龙盘虬,敛着一身内外兼修的硬功夫,绝非市井纨绔那等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此番他随宋先锋征辽得胜,班师驻屯汴梁之际,奉了宋江将令,往蓟州寻访入云龙公孙胜先生的道缘故交,顺带探查辽地归宋后的民情。他素来机谨周全,不喜铺张张扬,故而屏退从人,只孤身一人,青衫简装行于这深山之中。
他生就一副世间罕有的俊朗容仪,朗目疏眉,凤目含星。一双细长眼瞳墨色沉湛,似藏着千山风月,眉峰清峭,斜斜飞入鬓角。不笑时自带三分清俊风骨,笑起来便漾开满目的温和疏朗,全无世家子弟的矜贵疏离,也无江湖草莽的粗莽戾气。肤如凝雪,唇若涂丹,唇角天然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便是默然行路时,也瞧着可亲可近,任是江湖豪客还是市井凡夫,见了他都忍不住想上前拱手,邀他同饮一盏村醪水酒。
江湖人唤他“浪子”,非是浪荡浮薄、流连章台之谓,只因他襟怀洒落,不滞于物,于市井勾栏能唱曲厮混,于庙堂金殿能应对得体,于江湖草莽能肝胆相照。他机巧心灵,多见广识,是梁山泊里第一等玲珑通透的人物,相扑弩箭天下无对,诸般百艺无有不精,更兼一副赤子心肠,重然诺,全恩义,面上常带三分笑意,待人接物无半分矜傲,可骨子里却藏着铮铮侠骨,最见不得这世间恃强凌弱、欺男霸女的龌龊事。当年为救恩主卢俊义,他敢孤身劫法场、闯公堂,于刀山火海之中全恩全义,端的是个外圆内方、有勇有谋的好男儿。
只是山风偶起,掀动他素白衣衫的下摆,便能瞥见那雪练似的肌肤上,遍体巧夺天工的花绣。端的是针入神髓,色夺造化,秋菊凌霜抱节,山茶吐艳含春,缠枝婉转连绵,栩栩如生,便如玉亭柱上铺了一层软翠,任是天下第一的针工绣娘,也绣不出这般灵动气韵。更兼他偶有抬眼凝神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锋芒,如弩箭在弦、寒星乍现,只一瞬便敛回温和里,叫人知这看似随和温润的年轻郎君,绝非等闲凡俗之辈。
他身上穿一件素白长衫,料子寻常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头上发髻用同色白绢包束,足下是深蓝色绑腿,蹬着一双半筒皮靴,步履轻快如风,踏在山路上竟不闻半分声响。背上只挎了一个小小的行囊,腰间暗挎着他从不离身的川弩,囊中藏着二十四支短箭,百步穿杨,百发百中。正沿着山路稳步上行,脚下却忽然一顿,身形定在原地,眉头微蹙,侧耳朝着风声来处凝神听去。
“嗯?却才……似乎有争执之声?”
山风穿林而过,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除了鸟鸣虫嘶,本不该有人声。可他自幼随玉麒麟卢俊义习练武艺,内外兼修,耳目远胜常人,更兼闯荡江湖多年,见惯了风波险恶,一点风吹草动便瞒不过他。方才分明听得,林深处隐隐有叫骂呵斥之声,顺着风飘了过来,虽隔着数十丈远,却字字听得真切。
“在那边。”
他心中定了方位,不慌不忙,足尖一点,身形便如狸猫一般,悄无声息地朝着声音来处掠去。行出十余丈远,便见荒草掩映之中,藏着一道斑驳的石阶,蜿蜒向上,隐在密林里,石缝间长满了野草青苔,乍一看极难察觉。
石阶旁横倒着一块腐朽的石碑,碑身覆满了泥垢青苔,字迹大半被风雨磨平,燕青俯身扫去浮尘,只勉强辨出“……道院”两个残字。想来这石阶尽头,该是一座早已荒废、被人遗忘的道家宫观。
他更放轻了脚步,屏气凝神,沿着石阶向上掠去,不过瞬息之间,便到了石阶顶端。入目是一圈塌了大半的白墙,墙高约莫一丈,围着一座小巧的道观,墙垣坍塌处正对着道观前院,里面的吵嚷之声,此刻已是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燕青放低身形,借着荒草与断墙遮掩,从墙洞朝院内望去,先将院内情势看得一清二楚,五名匪类的兵器、站位、路数,那被围之人的处境,一一落在眼里,心念电转之间,便已判明强弱,绝无半分莽撞。
只见院内遍地野草疯长,当中铺着的鹅卵石早已被荒草掩了大半,院角的廊柱朽坏倾颓,瞧着已荒废了许久。院子里站着六道人影,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当先背对着他的,是个身着靛蓝色道袍的坤道,背上斜挎着一柄长剑,那剑身长过了她的头顶,与她娇小的身形相比,实在显得太过突兀。燕青瞧着她的背影,心下暗忖:这般小的身量,如何使得动这么一柄长剑?
而与她对峙的,是五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正呈合围之势,将她困在当中。四人手中各持兵器,分别是朴刀、长枪、长弓、齐眉棍,个个凶神恶煞,满脸横肉,一看便知是绿林里厮混的匪类;唯有为首那个身材格外高大的汉子,赤手空拳,抱臂靠在道观的大门上,嘴里正不干不净地调笑着,摆明了是要堵住少女的退路,断了她唯一的生路。
那小道姑被四面围定,退无可退,却半点不怯。正面是拉满了弦的弓箭手,箭尖正对着她的面门;右前方是六尺长枪,枪尖寒芒闪烁;左前方是一丈齐眉棍,棍身沉坠;身后是手持朴刀的汉子,刀锋斜指;大门处还守着个为首的匪首,便是插翅也难飞。可她依旧挺着小小的身板,声音清亮,却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一字一句地对着几人喝道:
“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不知道你们是何时占了这处道院的,但若你们不立刻离开这里,迟早要大祸临头!”
燕青在外听着,挑了挑眉,心下暗道:好大的口气,听这声音,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那几个汉子闻言,顿时哄堂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戏谑与淫邪。
“哟呵?大祸临头?我看要遭殃的,是你这小丫头片子吧!”持朴刀的汉子啐了一口,手里的朴刀晃了晃,刀锋在日光下闪出一道寒光。
“哥几个不过是赶路路过,找这处破院子歇歇脚,填填肚子,”持棍的汉子晃了晃手里的齐眉棍,棍尖重重点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怎么着?你个半路来的小丫头,倒敢大摇大摆地赶我们走?恁地不知天高地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