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废墟的骨头缝里钻出来,声音像哭。
两辆漆皮剥落的装甲车碾过第九高地西区的入口,轮胎压碎的不只是瓦砾,还有某种早已死透的东西。韩峥坐在后一辆车的铁笼里,笼子焊得粗糙,铁条硌着肩胛骨。他没动,只是侧着脸,目光透过栅栏缝隙,一寸寸刮过沿途的风景。
其实没什么风景。
左边是半栋楼,混凝土楼板像被巨人掰断的饼干,钢筋龇出来,锈成了褐红色。右边更糟,一片低矮的窝棚,用塑料布、铁皮和朽木胡乱搭着,在风里瑟瑟地响。几个影子蜷在窝棚口,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织物,脸藏在阴影深处,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映着车队卷起的尘。那眼神韩峥熟——不是恨,不是希望,是更彻底的东西,像井底沉淀了太久的淤泥,连光都吸不进去。
麻木。
车队颠簸着绕过一堆塌下来的预制板。韩峥的视线没停,掠过一处半塌的墙体裂缝,估算着承重核心的偏移角度;扫过一根歪斜的电线杆,判断它还能不能利用;停在一截裸露的、锈蚀成蜂窝状的铸铁管道上,那是旧供水干管,口径三百毫米,应该还能找到阀门井。
他看东西就这样,像一台老旧的扫描仪,先拆解结构,再评估残值。这是习惯,也是病。
驾驶室里押送队长探出头,啐了口唾沫,骂了句什么,被风扯碎了。韩峥没听清,也不关心。他右手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那里有两块硬茧,是常年握笔和描图留下的。茧子下面,皮肤的感觉有点钝。
装甲车终于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墟前刹住。
开阔,是因为这里原本的建筑塌得比较彻底,只剩一圈高低错落的残墙,围着一片长满枯黄杂草的空地。空地中央,趴着一座低矮的、方盒子似的混凝土建筑,墙上爬满暗绿色的苔藓和褐色的水渍。几个巨大的圆形沉淀池像被挖掉眼珠的眼眶,空荡荡对着灰白的天。一根锈断的钢制爬梯从屋顶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荡,敲打着墙体,发出单调的「铛……铛……」声。
三号净水厂。或者说,三号净水厂的尸体。
「到了。」押送队长跳下车,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颊有道疤,从眼角拉到嘴角,让他的表情总像在冷笑。他掏出钥匙,哗啦打开铁笼门上的锁,「下来。」
韩峥弯腰钻出笼子,踩在地上。地面是硬化过的,但裂开了无数缝隙,杂草从缝里顽强地钻出来。他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工具包,手里拎着一只扁平的金属箱,箱角磕碰得坑坑洼洼。
队长指了指那座方盒子建筑:「你的地盘。十八个月。」他顿了顿,嘴角的疤扭了扭,「上头说了,十八个月后,要么这里能养活一百二十万人,要么……嘿,反正没我什么事了。」
他说完,转身就往装甲车走,脚步很快,像要逃离什么。另外几个押送兵也迅速爬上车,引擎轰鸣起来。
「等等。」韩峥开口,声音不高,有点沙,但字字清晰。
队长回头,眉头拧着。
「我的配给。」韩峥说,「头三个月的。」
队长愣了一下,随即嗤笑:「还惦记这个?」他朝废墟扬了扬下巴,「这鬼地方,有命拿,有命吃吗?」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冲车上挥挥手。一个兵跳下来,从车里拖出两个沉重的铁皮箱子,咣当扔在韩峥脚边。
合成营养块,高压缩的那种,灰扑扑像砖头。还有几罐净水药片,几卷绷带,一把多功能钳,一捆绳子。寒酸得可怜。
「省着点。」队长最后丢下一句,蹿上车。装甲车猛地倒车,掉头,卷起一股更大的烟尘,很快消失在来时的废墟巷道里。
引擎声远去,最后一点人造的响动也消失了。只剩下风,呜呜地吹过断墙,吹过空池子,吹得那截钢梯一下一下敲着墙。
铛。
铛。
韩峥站在原地,没立刻动。他先看了看四周的残墙,判断可能的狙击点或观察点——没有,视野尚可,但死角太多。他又看了看净水厂建筑的主体结构,墙体基本完整,屋顶有局部坍塌,但主梁应该没断。最后,他的目光落回脚边的两个箱子上。
他蹲下身,打开一个箱子,开始清点。动作不快,但有条不紊,像在实验室里核对试剂。数到第十七块营养砖时,他停了一下,指尖在粗糙的砖面上按了按。
然后他合上箱子,站起身,从工具包里抽出一卷用油布裹着的图纸。油布解开,露出里面厚厚一叠发黄的纸页,边缘磨损得厉害。他抽出最上面一张,在箱子上摊开。
图纸上是净水厂的原始结构剖面,线条密集如蛛网,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数据。他的目光顺着主管道走向移动,食指虚点着几个关键节点。
就在这时,侧面残墙的阴影里,猛地窜出三条人影!
快,而且安静,像扑食的野狗。目标明确——韩峥脚边那两个铁皮箱子。
韩峥甚至没抬头。他维持着看图纸的姿势,只是在那三人扑到箱子前的瞬间,向后退了半步。
一个干瘦得像竹竿的男人已经抓住了箱子的提手,另外两个一左一右去抬箱子。他们穿着破烂的、裹满污垢的衣服,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只有眼睛亮得吓人,全是饿出来的光。
「滚开!」竹竿男低吼,声音嘶哑,同时狠狠瞪向韩峥,另一只手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截磨尖的钢筋。
韩峥依旧没动。他看着他们奋力抬起箱子,箱子很沉,三个人抬得趔趔趄趄。他们开始往阴影里退,眼睛死死盯着韩峥,防备他暴起抢夺。
直到他们退到残墙边缘,眼看就要没入阴影。
「抢走的,」韩峥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平,像在陈述图纸上的一个数据,「是你们三天的命。」
三个拾荒者僵了一下。
韩峥用拿着图纸的手,指了指图纸上净水厂核心沉淀池的位置,又指了指脚下这片废墟:「明天天亮,带着粮食回来。到这里。」
竹竿男啐了一口,钢筋尖对准韩峥:「你他妈谁啊?老子抢了就是老子的!」
「我是谁不重要。」韩峥说,目光第一次从图纸上抬起,落在竹竿男脸上。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像蒙尘的玻璃,却让竹竿男心里莫名一紧。「重要的是,这地方,」他用脚尖点了点地面,「下面埋着第九高地最后一套还能修的净水系统。修好了,有水。修不好,等死。」
他顿了顿,语速依然平缓:「你们现在抬走的,是合成营养块,高压缩,难消化,需要大量净水配合。没水,硬吃下去,肠道会结块,三天,最多四天,会活活胀死、渴死。」
另外两个拾荒者脸上露出惊恐,看向竹竿男。
竹竿男喉结动了动,钢筋尖往下垂了点,但还指着韩峥:「你……你唬谁!」
「是不是唬人,你们可以试试。」韩峥重新低下头看图纸,「明天天亮,带着粮食回来干活。干,有水喝。不干,等死。」
他把最后六个字又说了一遍,一字一顿,冰冷清晰。
风更大了些,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图纸上沙沙响。三个拾荒者站在残墙边,没动,也没走。箱子还抬在手里,沉甸甸地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