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二十七分,城市还没醒。
天色是灰蓝的,像一层还没加载完成的屏幕,那种将亮未亮的颜色让整个世界都显得不太真实。路灯还亮着,但已经失去了夜晚的锐利,只是零散地挂在街道两侧,昏黄的光晕里浮动着初秋的薄雾。
许聆初站在地铁口外,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栏杆,手里握着那支用了四年的录音笔。她的指节微微发白——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握得太紧。
她已经在这里等了三个小时。
凌晨两点零三分,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匿名号码,一段音频文件,时长只有七秒。她点开音频,把音量调到最小,贴在耳边听。只有一句话:“城西二号线,今天会出事。”声音是经过处理的,机械、平板,分不清男女。但背景里有一种很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像是某种机器在运转。
把那段背景音反复听了三遍。她认出来了——那是盾构机的声音。她去年做城市基建调查时,在好几个施工现场录到过同样的频率。
她本该当作恶作剧处理。每天都有这种消息涌进报社,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但她没有。她没有报警,因为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她也没有立刻发稿,因为只有一个匿名音频,发出去只会被当成造谣。
她只是打了辆车,直接来了城西二号线地铁口。
然后她就在这里站了三个小时。从深夜站到凌晨,从路灯亮着站到路灯熄灭又亮起,从偶尔有醉鬼晃过站到彻底空无一人。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唐映雪的名字。
“你确定要继续等?”唐映雪的声音带着浓重困意,“那种匿名爆料没有证据的,你这样盯一夜,万一什么都没发生呢?”
许聆初没有回头,眼睛一直盯着地铁口上方的电子屏。那块屏幕刚刚刷新了一下,显示第一班车还有三分钟进站。
“如果真的出事了,”她轻声说,“那我至少能在第一时间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能在现场,能记录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唐映雪叹了口气:“你还是老样子,不肯错过任何一种‘可能是真的’。”
许聆初笑了一下,没有解释。她不是不肯错过,她是不敢错过。
三年前,她刚入行的时候接到一个线索:某工厂违规排放,导致附近村民生病。她连夜采访,连夜写稿,第二天报道发出来,全网转载。那个被点名的工人被停职,被网暴,被人在家门口堵着骂。后来真相大白,真正的违规方是工厂老板,那个工人只是替罪羊。但那个工人对记者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们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这句话,许聆初记了三年。那之后,她再也不敢轻易开口。她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东西。
“列车即将进站,请乘客注意安全。”电子屏上的文字跳了一下,广播里响起标准的报站音。风从地铁口里涌出来,带着地下的阴凉和金属的气味。
许聆初下意识握紧录音笔。
就在那一瞬间——地面轻轻震了一下。很轻,轻得像错觉。她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次震动来了。脚下的地砖发出细微的“咔”的一声,同时一阵很低沉的轰鸣声从地下传来,那种声音不像列车进站,而像是某种巨大的、沉重的东西在断裂。
她猛地抬头。地铁口内传来一阵尖锐的刹车声——是那种紧急制动的尖啸,刺得人耳膜发疼。紧接着是人群的惊呼:“怎么回事?!”“地在动——”
下一秒,声音被撕裂了。轰——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断开。整条街猛地一沉。许聆初被震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碎石里。她下意识扶住旁边的栏杆,耳边只剩下巨大的轰鸣。
然后她看见了。地面塌了。不是裂开,是塌陷。地铁口前的广场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挖空了一样,瞬间陷下去一大块。边缘的地砖向内滑落,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灰尘和碎石被卷起来,像一朵灰色的云,从塌陷口里往上涌。
有人尖叫,有人跌倒,有人疯狂往外跑。
许聆初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真的发生了。那个匿名音频是真的。那三个小时的等待没有白费。
下一秒,她猛地清醒过来。她蹲下,抓起掉在地上的录音笔,手指颤抖着按下录制键。
“现在是早上五点三十一分,城西二号线地铁口发生塌陷。现场有人员被困,具体数量不明。据目测,塌陷面积约两百平方米,深度目测超过五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