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关塌了。
不是那种慢慢垮、一块砖一块砖往下掉的塌，是整面城墙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生生撕开，像撕一张纸那样，撕得干净利落，撕得血肉横飞。
方星宇站在三里外的断坡上，看着那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黑色裂痕，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烧红的炭。
那是昆仑关。
九州第一关。
人族在天阙防线上钉了三百年的钉子，就这么被撕开了。
跑啊！
相柳！是相柳主魂！
阵法崩了！结界破了！
哭喊声、惨叫声、兵器掉在地上的叮当声，混着一股子腥臭的浊气，从关隘方向扑面而来。方星宇甚至能闻到那股味道——像是腐烂了三个月的尸骨被扔进滚油里炸，又像是深海里那些活了上万年的老怪物张嘴打了个哈欠。
那是山海界的味道。
是死亡的味道。
方星宇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他身后跟着的七个武府弟子已经抖成了一团，最年轻的那个叫赵小六，才十六岁，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方...方师兄，赵小六牙齿打颤，咱们...咱们跑吧？昆仑关都破了，咱们这点人回去就是送死
跑？
方星宇没回头，眼睛盯着那道越来越大的裂痕。
往哪跑？
他伸手一指身后——那是九州的方向，是冀州、兖州、青州的方向，是几千万百姓的方向。
昆仑关后面，就是雁门。雁门后面，就是豫州。豫州后面，方星宇顿了顿，就是你家。
赵小六不说话了。
方星宇也没再废话。
他今年二十岁，九州武府内门弟子，守土境七层的修为，在武府那帮天骄眼里就是个会算账的市井混混——因为他确实会算账，而且算得很精。哪个任务赏金高，哪个秘境产出稳，哪个世家子弟的钱好坑，他心里门儿清。
但此刻，他不想算账了。
他只想杀人。
杀那些从山海界爬出来的杂碎。
走。
方星宇一抖身上的玄色劲装，从断坡上纵身跃下。身后七个弟子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咬着牙跟了上去。
越靠近昆仑关，空气越粘稠。
那不是普通的雾气，是浊气——山海界特有的浊气，能腐蚀灵气、污染血肉、把人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方星宇能看到路边倒着的尸体，有的穿着镇关府的制式铠甲，有的穿着武府的学员服，死状千奇百怪，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皮肤上都长出了黑色的鳞片，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却是惨白色的。
被浊气侵蚀了。
别碰那些尸体，方星宇低声道，碰了你们也得变成这样。
赵小六赶紧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关隘已经近在眼前。
方星宇终于看清了那道裂痕的真面目——那不是普通的破损，是整面城墙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咬掉了一大口，缺口足有百丈宽，边缘还残留着黏糊糊的墨绿色液体，滋滋地腐蚀着剩下的砖石。
而在那缺口中央，盘着一条蛇。
不，那不是蛇。
那是相柳。
《山海经》有载：相柳氏，九首，蛇身，食人无数，所到之处，尽成泽国。
方星宇以前只在武府的典籍里见过这怪物的画像，当时还觉得那画师夸张——世上哪有九个头的大蛇？现在他知道了，不是画师夸张，是他见识太少。
那怪物盘在昆仑关的废墟上，九颗头颅高高扬起，每一颗都有房屋大小，十八只眼睛像十八盏血红色的灯笼，冷冷地扫视着脚下四散奔逃的人族士卒。它的身躯粗如山岳，墨绿色的鳞片上沾满了血肉和碎骨，每一次蠕动都能带起一阵腥臭的狂风。
守土境的蝼蚁...也敢来送死？
中间那颗最大的头颅突然开口了，声音像是金属摩擦，刺得人耳膜生疼。
方星宇没停。
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在满地的碎石和尸体上。
方师兄！赵小六在身后喊，别过去！那是相柳主魂！镇山海境的怪物！府主他们都不一定是对手！
我知道。
方星宇头也不回。
那你还要去？
不去怎么办？方星宇终于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赵小六一眼，等它吃完关里的人，再去吃雁门的人？等它吃完雁门的人，再去吃你家的人？
赵小六哑口无言。
我爹是镇关府的老卒，方星宇说，三十年前死在昆仑关。我娘是流民，生我的时候被浊气侵蚀，没挺过去。我从小在武府的孤儿堂长大，吃的是镇关府的救济粮，学的是守土境的功法。
他顿了顿，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那是一块很普通的青玉，上面刻着守土两个字，是他爹留下的唯一遗物。此刻，那块玉佩正在发烫，烫得他掌心发疼，像是有团火要从里面烧出来。
我爹死前传回一句话，方星宇把玉佩攥在手心，人在关在，寸土不让。
我现在把这句话送给你们。
想跑的，现在跑，我不拦着。想守的，方星宇转身，面向那九头巨蛇，跟我上。
身后沉默了三息。
然后，七个人全部拔出了兵器。
方师兄，赵小六的声音还在抖，但手里的刀握得死紧，我...我跟你上。我娘还在豫州，我不能让这怪物过去。
方星宇笑了。
好。
他没再说什么废话，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射向那九头巨蛇。
守土境七层，对镇山海境的相柳主魂。
这差距，就像是蚂蚁对大象。
但方星宇不在乎。
他只知道，昆仑关不能破，九州不能丢，身后那几千万百姓不能死。
找死！
相柳中间那颗头颅猛地俯冲下来，血盆大口张开，腥臭的毒液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那毒液所过之处，连石头都被腐蚀成了渣滓，更别说血肉之躯。
方星宇侧身闪避，毒液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在地上烧出一个丈许深的大坑。
差距太大了。
相柳根本没用全力，只是随便吐了口口水，就差点要了他的命。
就这点本事？
相柳的另外八颗头颅也围了过来，十八只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方星宇，像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虫子。
人族...真是越来越弱了。三百年前，你们还有人能伤我。三百年后，就剩下你们这些守土境的废物？
它张开大嘴，准备一口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吞下去。
就在这时——
方星宇胸口的玉佩，突然炸了。
不是碎裂，是炸开。
一道金光从玉佩中冲天而起，直入云霄。那光芒之盛，连相柳那十八只血红色的眼睛都被刺得眯了起来。
什么东西？！
相柳九颗头颅同时后仰，如临大敌。
方星宇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块已经碎成粉末的玉佩，看着那道从自己胸口冲出来的金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金光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轰然炸开，化作无数金色的光点，像是一场金色的暴雨，倾泻而下。
光点落在方星宇身上，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疼痛，是一种...一种充盈感，像是干涸了二十年的河床突然被洪水灌满，每一个毛孔都在颤抖，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检测到宿主守土意志达标】
【九州预算神系统激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