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一张粗犷的脸，满脸横肉，穿着齐军甲胄，腰间挂着刀。这就是田虎。
机会只有一次。
赵越深吸一口气，让那些从故纸堆里学来的知识在脑中飞速过了一遍：周代的雅言，也就是中原贵族通用的“普通话”，发音和后世完全不同，声调更多，韵尾更复杂。他在读博时专门研究过上古音系，还跟着导师做过一个“先秦雅言复原”的课题。
他张开口，用最标准的雅言，一字一顿地说：
“吾乃周室子孙，尔等安敢无礼！”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极准。那种上古汉语特有的铿锵节奏，在这个充满哭嚎和咒骂的牢房里，像一把刀，劈开了所有嘈杂。
全场安静。
田虎愣在原地，嘴巴微张，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他听不太懂这种雅言——齐国虽然也是诸侯国，但齐语和雅言差别很大。但那种腔调、那种节奏，还有“周室子孙”四个字，他听明白了。
周王室。天下共主。
虽然早就没了实权，但名分还在。杀周室子孙，在道义上说不过去。尤其是在这种五国伐齐的节骨眼上，齐国要是背上“弑周室”的罪名，其他诸侯更有理由讨伐了。
田虎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挤出一句：“你说你是周室子孙，有何凭证？”
赵越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姬衡的记忆里知道，真正的姬衡就是一个破落户，没有任何凭证。如果他说“没有”，那就完犊子了。
所以他选择不正面回答。
“凭证？”赵越冷笑一声，还是用雅言，但放慢了语速，确保田虎能够听懂，“我身上的伤，就是你们齐人对王室的侮辱。我若死在齐地，天下诸侯共击之。到时候，你们整个田氏就是齐国的罪人。”
这话说得极重。田虎瞬间暴怒，手按在刀柄上，想发作但又不敢。
旁边的狱卒小声说：“司马，要不……先别杀？问问上头？”
田虎犹豫了片刻，恶狠狠地说：“明日再审。若敢骗我，让你生不如死。”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比来时更重。
赵越闭上眼，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张丑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惊讶和疑惑：“姬衡兄弟，你……你什么时候会说这种话了？”
赵越没理他。
他需要想下一步。
今晚是安全的，但明天田虎一定会再审。到时候，如果拿不出更多证据，还是死路一条。
他必须用一个晚上，把自己变成真正的“周室子孙”。
赵越开始翻找姬衡的记忆。
这个年轻人虽然破落，但毕竟是周室旁支，从小被灌输了大量宗族知识：祭祀的仪轨、祖先的名讳、宗庙的规矩……这些知识对姬衡来说只是“规矩”，但对赵越来说，却是可以串联起来的史料。
他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姬衡的家族虽然是旁支，但确实保留了一些周代早期的文献残篇，包括《周礼》的某些章节和几篇已经失传的祭文。这些东西在战国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了。
如果他把这些东西“背诵”出来，再加上一些后世考古学的研究成果，应该能糊弄过去。
但光有知识还不够。他还需要一个人证或者是至少让田虎找不到反证。
赵越的目光落在隔壁牢房的张丑身上。
这个人，是个麻烦。
张丑认识真正的姬衡，知道他是个没学问的破落户。如果张丑在审讯时多嘴，一切就完了。
我必须想办法让张丑闭嘴。
赵越在心里盘算了几种方案，最终选了一个最狠的，要怪就怪这个世道吧。
他轻声对张丑说：“张兄，你想活吗？”
张丑一愣：“当然想！”
“那你就听我的。”赵越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明天审讯的时候，不管我说什么，你都点头。你要是敢多说一个字，咱们都得死。”
张丑犹豫了一下：“可是……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周室子孙，不是骗人的吗？你明明是……”
“我是什么？”赵越打断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我是谁，取决于他们信什么。你信我，咱们都活；你不信我，咱们一起死。选吧。”
张丑沉默了很久。
牢房里又有人哭起来，远处传来更鼓声，已经是深夜了。
“好。”张丑下定决心道：“我听你的。”
赵越松了一口气，但没有放松。
这只是第一步。
他还要解决一个人——那个懂周礼的田文礼。
田文礼不像田虎那样粗鄙，他懂规矩，懂学问，也就更难骗。这人才是真正的麻烦，明天审讯的时候，田文礼一定会用真正的周礼知识来考他。
赵越闭上眼，开始在脑中检索所有关于周代礼制的知识。
《周礼》分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六篇，战国时期已经散佚大半，很多内容要到汉代才被重新整理。他读博时专门研究过这批文献，知道哪些内容是战国人知道的，哪些是战国人不知道的。
他不能说得太准——太准反而可疑。一个破落的周室旁支，不可能掌握完整的《周礼》。他必须恰到好处地展示知识：比普通人多一点，但又不像专门学者那样系统。
他还需要一些只有“周室子孙”才知道的细节。
赵越想起一件事：周代王室有独特的祭祀仪轨，比如在祭天时，周天子会用一种特殊的步伐，叫“云门之舞”。这种步伐的具体细节已经失传，但他在研究甲骨文时，发现了一些关于祭祀舞蹈的记载。
如果他能在明天“表演”出这种步伐的一两个动作，那就能极大地增加可信度。
赵越在黑暗中默默练习着动作，同时一遍遍背诵那些早该被遗忘的祭文。
不知过了多久，牢房外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田虎，而是一个更轻的、更有节奏的脚步声。
赵越睁开眼，看到一个文士打扮的人站在牢房外，手里举着一盏油灯，正借着微光打量他。
“你就是那个自称周室子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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