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寂静中流过十七个小时。
林天没有离开舰桥。基因药剂强化的身体让他可以连续数日不眠,但疲惫感不是来自肉体,而是来自神经——每一条神经都绷紧成弦,监听着小行星带深处最细微的振动。
战术台上,那个代表热源的红点始终稳定。温度零下五十摄氏度,没有波动,没有移动,像一块真正的石头。但林天知道,石头不会在小行星内部保持比环境高二百二十度的温度。
“能量分析有进展吗?”他问。
岩站在战术台另一侧,手指划过数据流:“热源辐射特征符合低功耗维生系统或基础电子设备待机状态。能耗水平极低,约相当于一百瓦灯泡。不足以驱动武器或引擎,但足以维持传感器或休眠状态。”
一百瓦。在宇宙尺度上,这点能量连尘埃都算不上。
但正是这种“微不足道”,让林天更加警惕。黑暗森林里,最致命的猎人往往最安静。
他调出猎隼战机之前拍摄的残骸影像。那些扭曲的金属结构,黑色岩石闪电标识,熔毁的引擎喷口。三十到五十年的时间,在宇宙尺度上只是一瞬。如果那场战斗的参与者还有幸存者,如果他们就在附近……
“计算残骸总量。”林天说。
“根据光学扫描与密度反推,标记为甲区的可回收金属残骸总量约十二万吨。主要成分为钛合金、复合装甲材料、少量稀有金属。”岩调出估算模型,“若全部回收并通过资源转化模块处理,预计可获得一千二百点召唤能量。”
一千二百点。
林天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了一下。基因药剂强化后的肌肉纤维让这个动作几乎无声,但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加速流动的细微震颤。
五百点能量召唤了玄武岩号。一千二百点,足够召唤两艘半同样的护卫舰,或者……解锁更高级的东西。
但代价呢?
他看向那个红点。热源距离残骸区边缘约八十公里。这个距离,对于宇宙尺度来说几乎是贴脸。如果那个热源是哨戒单位,如果它在监视这片残骸区,那么任何回收作业都可能惊醒它。
“如果我们尝试回收,最快需要多久?”
“方案一:玄武岩号直接驶入残骸区,开启舰腹维修舱,用牵引光束大规模拖拽。效率最高,预计六小时完成回收。但风险也最高——本舰能量波动会像灯塔一样显眼。”
“方案二:派遣小型单位作业。召唤基础工程舰员组,配备维修无人机和轻型工程机甲,以低功耗机械方式切割、搬运。效率较低,预计需要四十八至七十二小时。但能量波动可压制到最低水平。”
林天沉默着。
他调出系统界面,看着那五百点能量储备。召唤工程舰员组需要二百点。剩下三百点,是应急储备,也是未来可能的战斗资本。
但如果不冒险,他就永远只有五百点。像守着一枚金币的乞丐,在黑暗森林里等死。
游戏玩家的本能开始计算:风险概率、收益期望、机会成本。他把所有变量在脑内排列——热源的反应概率、敌方的可能战力、己方的撤退路线、回收作业的时间窗口……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执行方案二。”林天说,“召唤基础工程舰员组,指定位置为玄武岩号机库。召唤完成后,立即开始作业培训,重点训练低功耗机械作业流程。”
“指令确认。”岩开始操作战术台,“但指挥官,工程舰员组需要作业平台。仅凭人力无法在真空中搬运数万吨残骸。”
“用玄武岩号本身作为平台。”林天调出舰体结构图,“开启舰腹维修舱口,释放维修无人机和工程机甲。残骸由小型牵引艇拖回,在维修舱内进行初步拆解。拆解后的材料暂时存储在仓储区,等积累到一定量再统一转化。”
“方案可行,但效率较低。预计完全回收十二万吨残骸需要七十二至九十六小时。”
“那就花九十六小时。”林天说,“安全第一。”
岩不再质疑。战术台上,召唤界面展开。
林天确认消耗二百点能量。
能量储备从五百点跳至三百点。
机库下层,原本空荡的工程准备区内,一道蓝白色裂隙悄然展开。人影从中走出——一个接一个,身穿深灰色工程服,头戴封闭式头盔,背后挂着多功能工具包。他们列队,点名,检查装备,整个过程沉默而高效。
两百人。刚好填满工程准备区。
队列最前方,一个身材敦实的男人走出。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风霜刻过的脸,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眼神锐利如探伤仪。他走到林天面前,立正,敬礼。
“基础工程舰员组,编号EC-001,向指挥官报道。”声音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本组两百人全员就位,专精领域包括:真空环境作业、金属切割与回收、简易设备维修、危险品排查。”
“EC-001。”林天看着他,“你有名字吗?”
“编号即为身份。但若指挥官需要,可以叫我‘老陈’。”
“好,老陈。”林天点头,“任务很简单:去小行星带,把那些残骸切下来,拖回来。但有几个要求:第一,全程低功耗作业,不准用大型切割光束,不准开引擎,只用手动工具和微型推进器。第二,保持通讯静默,只使用加密激光信道。第三,如果发现任何异常——比如残骸里有未爆弹药、或者检测到不明信号——立即撤退,不要犹豫。”
老陈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点头:“明白。低功耗作业,静默,遇险即撤。”
“给你一小时准备。检查所有装备,特别是危险品探测仪。那些残骸可能来自战场,里面说不定还藏着没炸的玩意儿。”
“已经在做了。”老陈转身,对身后的工程组挥手。两百人像精密的机器一样散开,开始检查工具包、测试推进器、校准探测仪。
林天回到舰桥时,岩已经完成了航线规划。
“玄武岩号将以最低功率引擎脉冲,分三次机动靠近残骸区边缘。每次脉冲间隔三小时,让本舰的热信号消散在背景辐射中。最终停泊位置距离残骸区十五公里,距离热源九十五公里。这个距离,即使对方有中等灵敏度传感器,也很难将本舰与自然小行星区分开。”
“批准。”林天说,“开始机动。”
引擎的嗡鸣声在舰体深处响起,低沉得几乎听不见。观察窗外,星辰的位置开始缓慢偏移。玄武岩号像一头潜入深海的巨鲸,用最轻柔的动作划开真空。
三小时后,第一次脉冲结束。舰体停在预定航线的三分之一处。
林天调出热源监控数据——没有变化。温度曲线平滑得像死人的心电图。
“继续。”
第二次脉冲。又三小时。
热源依然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