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院之中，常常能看到这样一幅画面：清晨，父子二人静心吐纳，气定神闲；午后，母子二人策马（羊）奔腾，笑声朗朗。汉水悠悠，岁月静好，仿佛江湖的杀伐、朝廷的黑暗、种族的恩怨，都被这一方小院彻底隔绝在外。
可有些问题，终究会在孩子纯粹的心底，悄然发芽。
三、一语惊问，父母皆怔
这日黄昏，残阳如血，洒在汉水江面，波光粼粼，一片金红。
一家三口坐在江边的青石上，脚边是轻轻拍岸的江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山，晚风温柔，带着草木与水汽的清香。承影玩累了，乖乖窝在张无忌的怀中，一手紧紧抓着父亲温暖的大手，一手好奇地摸着赵敏腰间那柄小巧精致的蒙古短刀。那短刀是赵敏自幼佩戴之物，刀柄镶着珊瑚与银饰，带着浓郁的大漠风情。
孩子的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刀鞘，乌黑的眼睛里满是认真。他忽然停下动作，仰起小脸，看着眼前的父母，用稚嫩却无比清晰的声音，轻声问道：
“爹，你是汉人，娘是蒙古人，那……我是什么人？”
一句天真无邪的问话，却如同一块巨石，骤然落入平静的深潭，狠狠砸在张无忌与赵敏的心口。
两人同时一怔，动作齐齐僵住。
晚风瞬间仿佛静止，江水流动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刺耳。张无忌抱着承影的手臂微微一顿，嘴唇轻轻动了动，竟一时之间，说不出一句话。赵敏揽着孩子的指尖也微微收紧，那双素来灵动锐利、从无畏惧的眼眸里，竟掠过一丝极淡的无措与酸涩。
这个问题，他们相爱相守数年，隐居避世数载，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该如何回答。
张无忌是谁？他是武当张翠山之子，是明教前教主，是汉家江湖的精神领袖，一生背负着反抗元廷、守护百姓的重任。他的根在中原，在武当山，在千千万万的汉人同胞心中。
赵敏是谁？她是大元汝阳王之女，是昔日执掌天下兵马的绍敏郡主，是生长在大漠草原、流淌着蒙古黄金家族血脉的女子。她为了爱情舍弃了家国，却永远无法舍弃自己血脉深处的印记。
他们跨越了种族的隔阂，跨越了家国的对立，跨越了正邪的壁垒，不顾一切走到一起，隐居山林，不问世事。他们以为可以永远守护孩子的天真，让他远离种族与家国的纷争，可孩子的眼睛最纯粹，心最通透，早已在日常的点滴里，察觉到了父母之间的不同。
父亲穿汉家衣衫，练汉家武功，说话温文尔雅，信奉的是侠义仁心。
母亲穿胡服，佩弯刀，善骑射，行事干脆利落，带着大漠儿女的豪迈。
父亲的世界，是武当山、是明教、是中原武林。
母亲的世界，是大草原、是蒙古铁骑、是遥远的北方故土。
小小的承影，早已在心中隐隐察觉到这份不同，于是才有了这一句，直击灵魂的发问。
张无忌与赵敏相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情绪——震撼、无措、温柔，还有一丝深埋心底的酸楚。
他们可以面对千军万马而无惧，可以面对江湖高手而淡然，可以面对生死考验而从容，可面对孩子这一句最天真、最纯粹的问话，他们竟同时失语。
汉人？
蒙古人？
还是既不属于汉，也不属于蒙，只是一个在汉水之畔长大的孩子？
种族之分，家国之辨，本就是这世间最沉重、最无解的命题。他们用一生去跨越，去和解，却要在这一刻，给一个三岁的孩子一个答案。
江水缓缓流淌，夕阳一点点沉入西山，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张无忌轻轻收紧手臂，将怀中的孩儿抱得更紧，低头看着孩子清澈明亮的眼睛。赵敏也缓缓靠在他的肩头，伸出手，与他一同握住承影小小的手掌。一家三口的手紧紧叠在一起，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
良久，张无忌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温柔得如同江面的晚风，却又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坚定。他知道，自己必须给出一个答案，一个超越种族、超越家国、超越身份与立场，只关乎人心、良知与道义的答案。
这个答案，将会成为张承影一生的心性根基，成为他行走世间、面对风雨最坚定的力量。
暮色四合，汉水之畔的低语，轻轻响起，飘向远方，与峨眉山上的云海，与江湖各处的风雨，悄然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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