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辽东的积雪刚化，孙承宗就带着工匠在宁远城外丈量土地。镇辽炮的炮口对着远方的黑松林，新筑的炮台像一个个凸起的骨节，在黄土地上连成一道坚实的弧线。
“督师，这第十座炮台的地基打好了。”袁崇焕踩着泥泞走来，甲胄上沾着草屑，“徐大人送来的新炮也到了，比之前的轻了三成，骑兵都能拖着走。”
孙承宗扶着炮台的墙垛，望着远处正在操练的士兵。他们列成整齐的方阵，手里的火铳随着口令齐举，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天空，像一片刚抽芽的树林。
“轻是轻了，准头怎么样？”
“试了三发，都中了靶心！”袁崇焕眼里闪着光，“徐大人说，这是用了新的‘定星法’，就算刮风也能打准。”
孙承宗点点头，指尖划过粗糙的砖石。陛下要的“炮城”，不仅是砖石垒成的堡垒，更是让士兵们敢站在城头的底气。去年宁远大捷后，辽东的士气涨了不少，可他知道，努尔哈赤虽退，皇太极的眼睛还盯着这片土地，稍有松懈，就是万劫不复。
“让士兵们轮流上炮台操练，”孙承宗转身道，“不光要会打炮，还得会修炮、运炮。这铁家伙要是坏了，咱们手里的刀可拼不过后金的铁骑。”
“末将领命！”袁崇焕转身要走，又被孙承宗叫住。
“江南的税银到了吗？”
“到了五万两，说是剩下的被……被魏公公扣了，说是要给京营换装备。”袁崇焕的声音低了些。
孙承宗的眉头皱了起来。魏忠贤借着宁远大捷的由头，把手伸到了辽东的军饷里，这可不是好兆头。他望着南方的天际，忽然有些担心——京城的风浪，怕是又要吹到辽东了。
同一时刻，养心殿的暖阁里，魏忠贤正捧着账册给朱由校回话。江南新缴的十万两税银，被他以“京营改制”的名义挪了五万两，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连户部的老吏都挑不出错。
“陛下您看，京营的火器都还是万历年间的旧款，打三发就炸膛，是该换换了。”魏忠贤指着账册上的“火铳损耗”一项，笑得像只偷腥的猫，“等新火器造好，京营的战斗力定能翻倍，再也不用怕后金摸到城下。”
朱由校翻着账册，指尖在“五万两”三个字上轻轻敲击。他知道魏忠贤在打什么主意——京营是他的地盘，换火器不过是想安插自己的人。可辽东的军饷不能少，京营的装备也确实该换，这账得算得更细些。
“京营的火器可以换，但得由徐光启督造，东厂只能监工，不许插手采购。”朱由校合上账册，“剩下的五万两，三日内必须送到辽东，少一文钱，你就去炮场推炮车。”
魏忠贤脸上的笑僵了僵，连忙躬身：“奴才遵旨！这就去办！”心里却暗骂徐光启多事——那老东西总说“火器要精”，每次都盯着账本不放，半点油水都捞不到。
魏忠贤刚走，韩爌就进来了，手里捧着一份奏折，脸色凝重：“陛下，南京那边出事了。赵南星在南京礼部查账，查出南京户部积压了三十万两赈灾银，说是……说是魏公公的侄子魏良卿挪去开银号了。”
朱由校的脸色沉了沉。魏良卿被他赶回肃宁老家，竟还敢跑到南京搅事，看来是魏忠贤没管好自己的人。
“让骆思恭去南京，把魏良卿抓回来，抄没家产充作辽东军饷。”朱由校的声音冷得像冰，“告诉魏忠贤，管好他的亲戚，再敢伸手，就不是抄家这么简单了。”
“臣遵旨！”韩爌看着陛下年轻却威严的脸，忽然觉得这朝堂虽暗流涌动，却总有一根定海神针——陛下的眼睛，比谁都亮。
消息传到东厂时，魏忠贤正对着新造的火铳发呆。这铳是用江南税银买的，枪管却薄得像纸，显然是工匠偷工减料。他正想发作，就见骆思恭带着锦衣卫闯了进来，手里拿着陛下的旨意。
“魏公公，奉旨拿人。”骆思恭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魏良卿在南京挪用赈灾银，陛下命您交出他在京城的产业，听候发落。”
魏忠贤手里的火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枪管摔出个豁口。他知道，这是陛下在敲打他，借着魏良卿的事，削他的势力。可他不敢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锦衣卫抄走自己在京城的十几家铺子。
“告诉陛下，”魏忠贤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奴才管教不严，愿罚俸三年，只求陛下饶良卿一命。”
骆思恭没理他，转身带着人走了。魏忠贤瘫坐在椅子上，望着空荡荡的库房，忽然觉得这东厂的权力，不过是陛下给的，想收回去，随时都能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