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杏山,风里带着草木的潮气。孙承宗蹲在新筑的炮垒地基旁,用手指捻起一把黑土,土粒里混着细碎的草芽,挠得指尖发痒。
“督师,这地基再夯三遍就能架炮了。”袁崇焕手里拿着测绳,大步流星地走来,军靴踩在泥地上,陷出一个个深窝,“徐大人派来的西洋工匠说,咱们这炮垒的角度比宁远的还科学,能多覆盖半里地的范围。”
孙承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科学?那老西儿又说新名词了?”他望着远处正在吊装炮身的士兵,镇辽炮被绳索捆得结结实实,像头不情愿的巨鲸,“让他别光顾着说,得盯着工匠把炮座钉牢——去年宁远有门炮就是没固定好,开第一炮就震塌了半面墙。”
袁崇焕笑了:“督师放心,那西洋工匠跟个老狗似的盯着呢,谁偷懒就拿尺子抽手心。”他忽然压低声音,“对了,刚收到消息,皇太极在沈阳城外练新兵,说是叫什么‘巴牙喇’,全是披双层铁甲的,还配了新造的小炮,说是能打咱们的火铳兵。”
孙承宗的眉头拧了起来:“小炮?他哪来的铜料?”
“听说是从朝鲜抢的。”袁崇焕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那李倧也是个软骨头,被后金敲了二十万斤铜,连个屁都不敢放。”
“朝鲜那边,陛下已经派使者去了。”孙承宗望着南方,“说是要给他们些粮,让他们别再给后金当附庸。不过……”他话锋一转,“咱们也别指望旁人,还是得靠自己的炮。让士兵们加紧练,三日后试炮,我要亲眼看看,这新炮垒能不能挡住‘巴牙喇’的铁甲。”
袁崇焕啪地立正:“末将这就去传令!”转身时,腰间的佩剑撞在甲片上,叮当作响,惊飞了炮垒旁的一群麻雀。
京城的御书房里,朱由校正对着一幅《坤舆万国全图》出神。图上的朝鲜半岛像片柳叶,漂在辽东的东侧,而更远处的日本列岛,被徐光启用红笔圈了个圈。
“陛下,韩阁老和徐大人在外头候着。”王体乾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
朱由校抬了抬下巴:“让他们进来。”
韩爌和徐光启一前一后走进来,韩爌手里拿着朝鲜使者的回帖,徐光启则抱着个黄铜制成的小玩意儿,看着像缩小的炮。
“陛下,朝鲜国王李倧回话了,说愿‘严守中立’,但不肯公开拒后金,怕是……”韩爌的话没说完,却透着无奈。
“中立?”朱由校冷笑一声,“他是怕站错队。告诉使者,再给李倧送十万石粮,顺便让他看看徐大人新造的这个。”
徐光启连忙把手里的黄铜小炮递上来:“陛下,这是臣仿西洋样式造的‘佛郎机’,能连续打五发,轻便得很,两个人就能抬着走。给朝鲜送几门去,让他们知道,跟着大明,比跟着后金有底气。”
韩爌看着那小炮,眉头微皱:“陛下,朝鲜素来怯战,给他们炮,怕是也……”
“不给他们点实在东西,他们永远骑墙。”朱由校打断他,拿起小炮掂量了掂量,“再说,这炮也不是白给的,让李倧用铜矿来换——他不是被后金敲了铜吗?咱们帮他找补回来,前提是,他得把铜矿的路子给咱们。”
徐光启眼睛一亮:“陛下这招高!朝鲜的安州铜矿藏量足,就是没好工匠开采,咱们派去些人,既能换铜,又能盯着他们,一举两得!”
韩爌也点头:“陛下虑事周全,臣这就去安排。”
两人退下后,朱由校重新看向《坤舆万国全图》,手指从朝鲜划过辽东,最终落在沈阳。皇太极练“巴牙喇”,抢朝鲜的铜,无非是想跟大明的火器抗衡。他忽然想起孙承宗的奏折里说“杏山炮垒需增派三百火铳兵”,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正好,徐光启新练的火器营,该派上用场了。
“王体乾,传旨给京营,”朱由校扬声道,“调三百火器营士兵,由满桂亲自带队,去杏山听孙承宗调遣。告诉满桂,让他把新造的‘佛郎机’也带去几门,给皇太极的‘巴牙喇’开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