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山炮垒的晨雾还没散尽，满桂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他翻身从草堆上坐起，摸向枕边的短刀——这是在辽东养成的习惯，哪怕是在相对安全的炮垒里，也得随时攥着点什么才踏实。帐外传来亲兵的呼喊：“将军，锦州来的信使到了，说是孙督师有急信！”
满桂披上皮甲，踩着满地狼藉的稻草往外走。炮垒里早已忙活起来，炊事兵正往大锅里倒小米，蒸汽混着烟火气弥漫在空气中，倒比昨日的硝烟味让人安心。信使是个面生的小旗官，见了他立刻单膝跪地，双手捧上密信，指节还在发颤。
“起来说，督师那边怎么了？”满桂接过信，指尖触到信封上的火漆——是孙承宗的私印，一只衔着桂枝的燕子，这才松了半口气。
小旗官起身时差点绊倒，声音带着哭腔：“督师……督师在锦州城下遇袭了！后金的细作混进了粮队，半夜放了把火，粮草烧了一半，现在皇太极的骑兵正围着锦州城打呢！”
满桂拆信的手顿了顿，晨光从炮垒的箭窗斜射进来，照亮了信上潦草的字迹——孙承宗的笔力向来稳健，这次却写得歪歪扭扭，可见当时有多仓促。信里说后金用了新招，把抓来的汉人百姓绑在阵前当“肉盾”，明军的火炮不敢轻易开炮，锦州城头的士兵已经快撑不住了，让他带着杏山的佛郎机炮速去支援。
“备马！”满桂把信往怀里一塞，转身就往马厩走，“让袁崇焕守炮垒，带三百骑兵，把那二十门佛郎机都装上马车！”
“将军，三百人是不是太少了？”亲兵追上来，手里还捧着他的头盔，“后金那边少说有五千骑兵，咱们这点人……”
“多带了走不快。”满桂接过头盔戴上，金属的凉意贴着额头，让他清醒了几分，“告诉袁崇焕，要是我三天没回来，就带炮垒的人撤去宁远，别硬撑。”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把朱绣姑娘做的那些坎肩都带上，锦州那边估计冷得很。”
马厩里的战马听到动静，不安地刨着蹄子。满桂解开最烈的那匹黑马的缰绳，这是去年从后金手里缴获的，性子野得很，除了他没人能骑。他翻身跃上马背，忽然想起什么，又跳下来，往怀里摸了摸——那块桃花玉佩还在，被体温焐得温热。
“出发！”
三百骑兵像支黑箭，刺破晨雾往锦州方向疾驰。马蹄踏过刚融化的湿地，溅起的泥水溅在绸缎坎肩上——那些张万堂送来的绸缎，最终还是成了战袍的一部分，粉的、蓝的、绿的，在灰扑扑的辽东大地上划出一道道鲜亮的弧线。
行至中途的桃林坳，满桂勒住马。眼前的景象让他愣在原地——上次被烧过的桃林竟又抽出了新枝，粉色的花苞缀在焦黑的枝干上，像星星落在炭上。更意外的是，桃林深处竟飘来炊烟，隐约还能听见纺车的声音。
“将军，怎么了？”亲兵疑惑地问。
满桂翻身下马，拨开半人高的野草往林子里走。穿过几株焦黑的桃树，一座简陋的木屋赫然出现在眼前，屋顶还盖着去年的稻草，烟囱里正冒着青烟。屋前晒着些草药，一个穿着蓝布裙的女子正坐在纺车旁捻线，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柔和得像幅画——是朱绣。
“你怎么在这？”满桂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记得朱绣的左臂还没好利索，怎么敢独自跑到这荒郊野岭来。
朱绣回过头，手里的线轴“啪嗒”掉在地上。她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左臂果然还不能用力。“我……我听说锦州危急，想着这里离前线近，能帮着收治些轻伤的士兵。”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炮垒的伤兵营挤不下了，孙督师说这里有间废弃的木屋，我就……”
满桂这才注意到木屋门口堆着不少草药，还有几副包扎用的布条，屋檐下挂着的竟是他那件被火星燎了洞的绸缎坎肩，此刻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谁让你来的？不知道这里离后金的游猎区只有十里地吗？”他的语气不自觉地重了些，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
“我能帮上忙的。”朱绣抬起头，眼里蒙着层水汽，“我爹以前是军医，我跟着学过包扎，还认识些止血的草药……”
满桂别过头，看着那些从焦黑枝干上钻出来的花苞，忽然说不出责备的话。他弯腰捡起线轴递给她，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伤兵呢？”他转移话题。
“昨天送了六个去宁远了，现在屋里是空的。”朱绣的声音低了些，“你们……要去锦州？”
“嗯，送佛郎机炮。”满桂瞥了眼木屋，“这里太危险，你跟我们一起走。”
“不行！”朱绣立刻摇头，“万一再有伤兵来，这里没人不行。”她指了指屋角的药箱，“我备了不少药，还有孙督师给的令牌，后金的细作不敢动我。”
满桂盯着她左臂上的绷带，忽然想起她缝坎肩时的样子，指尖翻飞，把那些零碎的绸缎拼得严丝合缝。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桃花玉佩，塞进她手里：“这个你拿着，上次那个香囊烧坏了。”不等她反应，翻身上马，“我们走！”
骑兵队再次出发时，满桂回头望了眼——朱绣还站在木屋门口，手里攥着那块玉佩，蓝布裙在风里飘着，像株刚抽芽的桃树。他忽然觉得，那些焦黑枝干上的花苞，好像更艳了些。
锦州城下的战况比信里写的更惨烈。后金的骑兵像黑色的潮水，一波波往城墙上冲，而城墙下竟真的绑着一排排百姓，老的少的，都被绳子串在一起，哭喊声撕心裂肺。城头上的明军缩手缩脚，火炮被推到了墙角，孙承宗正拿着大刀亲自砍杀爬上城头的后金士兵，花白的胡子上溅满了血。
“开炮！”满桂一声令下，二十门佛郎机炮同时轰鸣，炮弹擦着百姓的头顶飞过，精准地落在后金的骑兵阵里。他早就让人在炮口做了标记，计算好了角度，既能避开百姓，又能炸到后面的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