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山海关的城墙染成了赭红色，像一块浸在血水里的巨大礁石。秦良玉站在瓮城门口，看着士兵们抬着伤员从身边经过，铁甲碰撞的脆响里混着压抑的呻吟，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气被晚风卷着，钻进鼻腔时带着铁锈般的涩味。
“将军，清点完了。”周平拄着断了半截的长枪走过来，甲胄上的血渍已经发黑，他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咱们折了三百一十人，重伤的有八十七个，满将军那边……损了近千，关宁铁骑怕是得休整半月才能动弹。”
秦良玉“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堆在空地上的兵器——断矛、卷刃的刀、被箭射穿的盾牌，还有几面被踩烂的后金旗帜。她弯腰捡起一块碎裂的甲片，边缘锋利如刀，上面凝固的暗红血痂已经变硬，像极了多年前父亲教她练枪时，在靶场地上看到的那些干涸的血迹。
“让医官先紧着重伤的治，”她把甲片塞进腰间的囊袋，“把阵亡弟兄的名字记下来，籍贯、年岁、家里还有什么人，都写清楚——朝廷的抚恤要是迟了，咱们先用军饷垫上。”
周平用力点头，转身要走，又被秦良玉叫住。“还有，”她望着远处正在收拢的后金尸骸，声音沉了些，“找个向阳的坡地，把他们好好埋了。都是爹娘生养的，别让野狗糟践了。”
周平愣了愣，随即躬身应道：“是。”他跟着秦良玉多年，知道她对敌人狠，对自己人却护得紧，可从没见她对后金的尸骸也如此“周全”。
“都是人命。”秦良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今日刀枪相向，死后就别再作践了。”说罢，她转身往伤兵营走，靴底踩过混着血的泥水，发出“咕叽”的声响。
伤兵营就设在城中心的大庙里，神像被暂时移到了偏殿，供桌拼在一起成了临时病床。医官们正围着伤员忙碌，剪断衣物的“嘶啦”声、清洗伤口的“哗哗”声、压抑的痛呼声交织在一起，让这庄严的庙宇染上了浓重的烟火气。
“将军！”一个小医官举着沾满血的双手跑过来，脸上沾着几点红，“满将军的副将伤得厉害，箭簇断在骨头里了，取不出来！”
秦良玉拨开人群走过去，就见一个络腮胡大汉躺在供桌上，脸色惨白如纸，左腿膝盖处插着半截箭杆，周围的皮肉肿得发亮。几个医官正拿着小刀犹豫，显然是怕失手伤了筋骨。
“让开。”秦良玉沉声说，解下腰间的匕首——这是她贴身带了十年的短刃，锋利得能削断发丝。她先用烈酒给匕首消毒，又让人按住大汉的肩膀，俯身细看那处伤口：“忍着。”
大汉咬着牙点头，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秦良玉深吸一口气，手指按住箭杆周围的皮肉，感受着断簇的位置，突然发力，匕首精准地挑开皮肉，两根手指跟着探进去，猛地一拔！
“呃啊——！”大汉痛得嘶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而秦良玉手里已经捏着一枚带倒钩的断簇，上面还沾着碎骨渣。
“上药，包扎。”她把断簇扔给医官，转身时才发现自己的指节都在发白——刚才那一下，她几乎是凭着多年的战场直觉在赌，若是断簇再深半寸，这腿就废了。
刚走出两步，衣角被轻轻拽了一下。秦良玉低头，看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兵，右胳膊不自然地扭曲着，脸上挂着泪，却咬着唇不肯哭出声。“将军……俺的手是不是废了？”他声音发颤，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秦良玉的衣角，“俺娘还等着俺回去娶媳妇呢……”
秦良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蹲下身，轻轻握住那只受伤的胳膊，指尖顺着骨骼的走向慢慢摸索。“别怕，”她的声音放柔了些，“骨头只是脱臼，没断。”说着，她一手托住小兵的肘部，一手握住手腕，突然发力一旋，只听“咔”的一声轻响，脱臼的关节复了位。
“呀！”小兵惊呼一声，随即愣住，试着动了动胳膊，眼里瞬间涌出狂喜的泪，“能、能动了！谢谢将军！”
秦良玉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脑袋：“好好养着，伤好之前，别再耍横冲在前头了。”
小兵用力点头，抹着泪笑了。
她继续往里走，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脸——有刚入伍半年的新兵，脸上还带着稚气；有跟着她从四川一路打到辽东的老卒，胳膊上刻着当年白杆兵的刺青；还有几个是关宁铁骑的士兵，虽然属于不同的营队，此刻却和白杆兵挤在一起，互相帮着传递布条。
走到角落时，秦良玉停下了脚步。那里躺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看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穿着不合身的铁甲，胸口插着一支羽箭，箭头从后背穿了出来。他已经没了气息，眼睛却睁得大大的，望着庙顶的梁木，像是还在看冲锋的方向。
秦良玉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指尖触到他冰冷的脸颊，忽然想起今早出发前，这孩子还凑到她跟前，举着两个烤红薯：“将军，俺娘给的，甜着呢，您尝尝。”
红薯的甜味仿佛还留在舌尖，人却已经成了冰冷的尸身。
“将军……”周平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声音哽咽，“这孩子是……是张嬷嬷的小孙子，狗剩。”
秦良玉的手指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热了。她想起那个总在伙房忙碌的老太太，想起她给士兵们盛汤时，总偷偷多舀一勺肉；想起她每次见了自己，都要往她手里塞个热馒头，说“姑娘家在外面拼杀，得吃点热乎的”。
她该怎么跟张嬷嬷说？说她没看好孩子？说那个捧着红薯笑的少年，再也回不去了？
“将军，您肩上……”周平忽然指着她的肩膀，声音变了调。
秦良玉这才感觉到左肩传来尖锐的痛感，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被划开的伤口已经浸透了甲胄，暗红色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手腕处积成小小的血珠，滴落在地。原来刚才厮杀时，她也受了伤。
“不碍事。”她用匕首割开甲胄的系带，露出里面深可见骨的伤口——大概是被后金的长刀划到的，边缘还沾着细碎的布屑。
医官赶紧过来处理，清洗伤口的烈酒浇上去时，秦良玉咬了咬牙，没哼一声。只是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庙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心里空落落的，像被剜去了一块。
收兵回营，从来都不是结束。那些倒下的身影，那些等待的目光，那些未说出口的牵挂，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比肩上的伤口更痛。
夜渐渐深了，伤兵营里的呻吟声低了下去。秦良玉坐在门槛上，看着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供桌上的伤药、布条、断箭上，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白天狗剩给她的烤红薯，不知何时被她揣在了怀里，此刻已经凉透了，硬得像块石头。
她轻轻剥开焦黑的外皮，咬了一口，干涩的淀粉在嘴里摩擦，却尝不出半点甜味。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敲了九下。
秦良玉望着漆黑的夜空，握紧了手里的匕首。
明天，天还是会亮。
明天，该埋葬的要埋葬，该报仇的要报仇。
明天，这山海关的城墙，还得靠他们这些活着的人，继续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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