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帑还有多少?”他问。
旁边一个年轻的翰林连忙回话:“回陛下,太仓储银不足五十万两,内帑……内帑尚有三百余万两。”
三百余万两。朱由校心里冷笑。万历爷贪了一辈子,攒下的这点家底,现在成了群臣眼里的救命稻草。可他清楚,这笔钱动不得——一旦开了内帑补贴国库的头,以后朝廷有事就只会盯着皇帝的私房钱,而不会想着自己去筹钱,那才是真的把大明往死路上推。
“李尚书的奏折,留中。”他放下奏折,又拿起一本,是杨涟弹劾崔文升的。崔文升是泰昌帝的近侍太监,给刚登基的泰昌帝灌了泻药,被东林党指为“弑君凶手”。
“红丸案”的水太深,牵扯到万历爷晚年的国本之争,牵扯到东林党和后宫的恩怨。现在他根基未稳,绝不能贸然卷入。
“杨大人的奏折,也留中。”他继续翻着,大多是些空谈义理的废话,真正涉及民生、军务的少之又少。直到看到一本封面有些磨损的奏折,上面写着“辽东防务刍议”,署名是“孙承宗”。
孙承宗!朱由校的眼睛亮了。这位明末少有的战略家,历史上是天启二年才被启用,在辽东筑关宁锦防线,硬生生把后金挡在关外数年。没想到他现在就已经上了奏折。
他连忙展开奏折。孙承宗的字苍劲有力,内容直指辽东防务的弊端:将领贪腐、军饷克扣、士兵逃亡、堡垒失修……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最后,他提出“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的策略,建议在宁远筑城,作为抵御后金的前沿阵地。
“好!说得好!”朱由校忍不住拍了下桌子。这正是他想要的!
旁边的翰林们吓了一跳,面面相觑——这位陛下什么时候关心过辽东防务了?
“王伴伴,”朱由校抬头,“传旨,召孙承宗即刻进宫见朕。”
王安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是。”
等王安出去,朱由校又拿起孙承宗的奏折,反复看着。孙承宗现在是礼部右侍郎,一个闲职,显然是被东林党排挤得厉害。也好,这样的人才,正好由他来启用,成为自己手里的第一把刀。
朱由校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宫墙。墙很高,像一个巨大的囚笼,困住了无数人的命运。可他知道,只要打破这堵墙,外面就是广阔的天地。
“陛下,孙大人到了。”王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朱由校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藏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站在那里。他身材高大,面容清癯,颔下留着三缕长须,眼神锐利而沉静,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臣孙承宗,叩见陛下。”
“孙大人免礼。”朱由校示意他起来,“朕看了你的奏折,很有见地。”
孙承宗显然有些意外,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很快低下头:“臣只是尽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朱由校笑了笑,“现在肯做分内之事的人,不多了。”他走到孙承宗面前,“孙大人,你觉得辽东还能守住吗?”
孙承宗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坚定:“只要朝廷肯用心,只要将士肯用命,辽东未必守不住。”
“好一个未必守不住!”朱由校看着他的眼睛,“朕给你这个机会。朕任命你为兵部尚书,兼辽东经略,即刻前往辽东,主持防务。要钱,朕给你筹;要人,京营给你调;要权,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但朕只有一个要求——”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守住宁远,挡住后金!三年之内,朕要看到你把防线推回抚顺!做得到吗?”
孙承宗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震惊、激动,还有一丝难以置信。他在官场沉浮多年,见惯了皇帝的昏聩、群臣的倾轧,从未想过这位刚登基的少年天子,会如此果断地把辽东的重担交给他。
“臣……”他深吸一口气,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臣孙承宗,谢陛下信任!若三年之内不能收复抚顺,臣愿以死谢罪!”
“朕不要你的命。”朱由校扶起他,“朕要你活着,带着大明的军队,把那些鞑子赶回老家去!”
孙承宗的眼眶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送走孙承宗,朱由校回到乾清宫时,雨已经停了。魏忠贤还在殿外跪着,膝盖下的青砖湿了一大片,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着腰板——这阉人,倒是能忍。
“起来吧。”朱由校淡淡道,“知道错在哪了吗?”
魏忠贤连忙爬起来,垂着手:“奴才不该瞒报军情,不该拿陛下的江山当儿戏。”
“还算有点良心。”朱由校走到他面前,“辽东军饷的事,你怎么看?”
魏忠贤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自己。他眼珠转了转,小心翼翼地说:“陛下,江南盐商富得流油,不如……让他们捐些?”
朱由校挑眉。这阉人倒是精明,知道打江南士绅的主意。江南盐商大多是东林党的靠山,让他们捐钱,等于借魏忠贤的手敲打东林党,一石二鸟。
“可以。”他点头,“你去办。告诉那些盐商,自愿捐的,朕记他们一功;若是不愿,就别怪朕翻脸无情,查他们的偷税漏税。”
魏忠贤眼睛一亮,连忙躬身:“奴才遵旨!”
看着魏忠贤兴冲冲地退出去,王安在旁边低声道:“陛下,魏忠贤此人野心太大,让他去办这事,怕是会趁机敛财……”
“朕知道。”朱由校走到窗前,看着天边的彩虹,“但现在,朕需要一把刀,哪怕这把刀有些钝,有些脏。等用完了,再磨,再洗,若是磨不亮、洗不干净……”
他没再说下去,但王安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位年轻的陛下,心思远比所有人想的都要深。
夕阳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朱由校看着那影子,仿佛看到了大明未来的路——崎岖,坎坷,布满荆棘,却也藏着希望。
他走到墙角,看着那堆被魏忠贤又搬回来的木料,拿起一把锛子。木柄的触感粗糙而熟悉,让他想起“前主”专注刨木头的样子。
“从今天起,”他举起锛子,对着一块紫檀木轻轻落下,木屑纷飞,“这刀,该换个用法了。”
窗外,晚风吹起,带着雨后的清新。乾清宫的铜鹤依旧矗立,只是在夕阳的余晖里,那冰冷的金属仿佛也多了一丝温度。朱由校知道,改变已经开始,哪怕只是一道微小的裂痕,也终有一天,能劈开这腐朽的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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