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埂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地底深处，传来某种庞然巨物翻身般的沉闷声响。黑气如喷泉般从降魔杵插入处涌出，直冲云霄，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染成墨色。
远处，隐约传来呼喝与兵刃破空声——是夜枭带人接应来了？
还是……这黑水荡中，更多被惊醒的东西？
诸葛无忧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每一剑挥出，生机就流逝一分。眼前开始发黑，耳中嗡鸣，只有手中剑，眼中杵，心中那个念头——
碎杵，断念，了因果。
哪怕，与此地同葬。
辰时六刻·庾府密室
八岁的庾文缩在石台角落，瑟瑟发抖。他穿着丝绸睡衣，赤着脚，小脸上满是泪痕，想哭却不敢出声。他被从温暖的被窝里拖出，塞进马车，蒙着眼睛带到这里。空气里浓烈的血腥和香料味让他作呕，而石台上那个胸口溃烂、奄奄一息的人，依稀是……爹？
“文儿……文儿快跑……”庾爰之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浑浊的眼睛望着幼子，满是绝望。
龙树法师对这一幕视若无睹。他手中的灰黑“煞引珠”已涨至鹅卵大小，内里人影憧憧，哭嚎声几欲透珠而出。他将珠子放在庾爰之溃烂的胸口，然后抓起庾文细嫩的手腕。
“不……不要……求求你……”庾文终于哭出来，拼命挣扎。
王珣缓步上前，蹲下身，用手中温润的玉环轻轻擦去孩童脸上的泪，声音温和得可怕：“文儿乖，只是取你一滴血，救你爹爹的命。你是好孩子，对不对？”
“我爹……我爹怎么了？”
“你爹病了，很重。只有用至亲的血做药引，才能救他。”王珣握住庾文的手，对龙树法师点了点头。
骨刃划过，鲜红的血珠渗出，滴落在灰黑珠子上。
“嗤——”
血珠触及珠面的瞬间，竟如沸水溅油，灰黑珠子剧烈震颤，内里人影疯狂扭动！一道细细的血线自珠子表面浮现，迅速蔓延，与庾文手腕伤口相连。与此同时，另一道更粗的灰黑气线，自珠子另一端延伸，没入庾爰之胸口溃烂处。
“以子之血，唤父之魂；以父之煞，引八方兵……”龙树法师诵咒声陡然高亢，灰白眼珠几乎凸出眼眶，“血煞为桥，夺灵摄器——开！”
“轰！”
珠子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灰黑波纹。波纹扫过，密室四壁符文齐齐亮起暗红血光。庾文尖叫一声，软软晕倒。庾爰之身体剧烈抽搐，胸口溃烂处黑气狂涌，竟在半空凝聚成一枚拳头大小、不断旋转的诡异符印。
符印中心，三点光芒骤然亮起：
最北一点，幽深如墨，正疯狂搏动；
最东一点，锐利如针，红光吞吐；
还有一点，竟在近处——就在建康城中，宫城方向，微弱却清晰。
“成了！”龙树法师灰败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血煞桥已成！北为黑水真君，东为凶兵之主，宫中那点……是会稽王体内残存的煞引！三者皆可感应，皆可……影响！”
王珣盯着那三点光芒，尤其是东面那锐利红光，缓缓露出笑容。
“段羽……此刻，你手中的杵，可还握得稳？”
他伸手，指尖轻点代表“凶兵”的红点。
巳时·建康城谢府书房
谢琰匆匆而入，脸色凝重：“叔父，接应的人已出发，向导是黑水荡的老渔户，熟悉水道。但方才探子来报，庾府有异动——王珣的人从城外别庄秘密带回了一个孩童，疑是庾爰之幼子庾文。”
谢安执笔的手顿了顿，一滴浓墨落在奏表上，缓缓洇开。
“夺煞需血亲为引。”他放下笔，声音低沉，“王珣这是要下死手了。庾爰之活不过今日。”
“我们要不要……”
“来不及了。”谢安摇头，“此刻去拦，正中他下怀。他会反咬一口，说我们阻他‘救治’庾尚书。况且，庾爰之知道的太多，又惶惶不可终日，对王珣而言已是弃子。弃子的最后价值，就是做他棋盘上的诱饵，或者……桥梁。”
他走到窗边，望向北方天际。那里，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云正缓缓压来。
“黑水荡的动静，越来越大了。”谢琰低声道，“城里百姓都在议论，说北边天象诡异，恐有大灾。”
“不是天灾，是人祸。是百年前埋下的祸根，今日要开花结果了。”谢安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决断，“你立刻持我手令，去羽林卫见赵统。告诉他，近日建康恐有妖人作乱，请他加强宫中、特别是会稽王府守备。记住，只说妖人，不提具体，更不可提王珣之名。”
“赵统会信？”
“他不必全信，只要他加强戒备，让某些人行事不便即可。”谢安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龟钮铜印，“另外，你去城西青莲观，找观主玄诚子，将此印给他看，说我有一事相求。”
谢琰接过铜印，触手温凉，印钮龟背刻着细密符文，底篆“琅琊”二字。“这是？”
“故人所赠信物。玄诚子欠我……欠诸葛氏一个人情。如今，是还的时候了。”谢安顿了顿，“你告诉他，我要他盯着庾府，若察觉有大规模煞气异动，或是有邪祟外逃，不必请示，立刻以青莲观镇观之宝‘三清伏魔镜’照之。能镇则镇，不能镇……则务必将动静闹大，越大越好。”
谢琰心头一凛：“叔父是要打草惊蛇？”
“是逼蛇出洞。”谢安目光锐利，“王珣行事周密，惯于暗中织网。我们要破局，就不能跟着他的节奏走。得把水搅浑，把事闹大，大到朝野皆知，大到陛下不得不过问。只有阳光照进去，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才会现形。”
“可若真闹大，黑水荡那边……”
“明夷自有分寸。”谢安望向北方，眼中是深深的忧虑，却也有毫不迟疑的信任，“他能拖住，也必须拖住。而我们这边，要为他争取时间，更要为这建康城，争一线生机。”
“侄儿明白了！”谢琰重重点头，转身疾步离去。
书房重归寂静。谢安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云。
“瞻兄，若你在天有灵，保佑明夷，保佑这江东之地……”
“这场风雨，来得太快，太急了。”
窗外，晨光被黑云一寸寸吞噬。
风起，卷动庭中落叶，呜咽如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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