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书房，空气都快凝住了。
李思远端坐太师椅，一张老脸黑得能滴出墨，指节攥得咯吱响，眼底的阴火窜得老高。他面前摆着南海沉香木棋盘，料子金贵得能抵寻常人家十年用度，幽香沁人，可在他眼里，这香味比打他脸还难受——先前被他怒扫落地的玉石棋子，已被下人收拾妥当，可那碎棋的影子，总在他眼前晃，像在嘲笑他接连栽在一个痴傻皇帝手里。
他捻起一枚白子，指尖猛一用力，“啪”的一声拍在天元位，脆响震得烛火乱颤。“八百里加急来回六日，影小组出手从无失手，闻人泰那老匹夫的死讯，今日午后必到！”
话落，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嘴角勾起一抹阴笑。他早已为闻人泰拟好了“忠勇”谥号，死了的军神才最听话，既能安抚朝堂武将，又能断了炎辰的靠山，一举两得，算盘打得噼啪响。
“此番无半分巧合，无老顽固碍事，唯有老夫精心谋划的死局，闻人泰，你必死无疑！”他双目微闭，满心都是朝堂上武将们如丧考妣的模样，连手背上被滚烫茶水烫出红印，都浑然不觉——只要能赢，这点小疼算得了什么？
可他万万没料到，等来的不是捷报，竟是一段能把他魂都吓飞的鬼话。
“主公……”一道鬼魅黑影悄无声息溜进书房角落，依旧是那副嘶哑嗓音，可今日却抖得厉害，头埋得快塞进胸口，连腿都在打颤，哪里还有半分暗杀高手的模样。
李思远眼皮都没抬，语气淡得像凉白开：“办妥了？”在他看来，影小组三位前朝暗杀宗师出手，收拾一个闻人泰，跟捏死一只蚂蚁没两样，根本不可能出岔子。
黑影沉默了三息，那三息慢得像三年，最后才憋出两个字，艰涩得跟吞了沙子似的：“没了。”
“没了？”李思远猛地睁眼，目光如刀，直刺黑影，“谁没了？是闻人泰没了，还是你脑子糊涂了，敢跟老夫说胡话？”
“是……是影小组，没了。”黑影的声音更虚了，连气都快喘不匀，“三个人，全没了，魂灯……也全灭了，半分痕迹都没留下。”
“哐当”一声，李思远手里的茶杯歪了，滚烫的茶水顺着袖口往下淌，烫得他胳膊通红，可他愣是没知觉，整个人僵在原地，跟被点了穴似的。
影小组啊！那是他压箱底的杀招，耗费十年心血培养，三位一体从未失手，说是他最锋利的刀，都毫不为过，怎么会没了？怎么可能没了？！
“沙蝎部落反水了？”李思远的声音陡然转冷，寒气瞬间弥漫书房，连烛火都缩了缩，他已然在心底盘算，待此事了结，定要将沙蝎部落满门抄斩，挫骨扬灰。
“不……不是。”黑影连忙摇头，语气跟说梦话似的，“咱们安插在镇西关外的探子，传回了消息，过程匪夷所思，他没见半点厮杀，没闻半分异动，只看见……闻人泰在城楼上，打了一个喷嚏。”
“喷嚏？”李思远身子一震，脑子当场懵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厉声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一个喷嚏？影小组三位宗师，竟被一个喷嚏搞没了？你当老夫是傻子不成！”
“属下不敢欺瞒主公！”黑影吓得“噗通”跪地，声音带着哭腔，“喷嚏之后，闻人泰似是撞到了什么，响了一声‘咚’，再之后便没了动静。咱们的人冒险靠近，在三十里外的沙丘，找到了三具被啃得不成样子的尸身，还有……还有史前巨蜥的脚印，足有脸盆大小！”
书房里瞬间死寂，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响。李思远呆呆地坐着，脑子里反复盘旋着“喷嚏”“巨蜥”四个字，像被人用八十斤的攻城锤，一下下砸在他用权谋搭建的世界观上，砸得稀碎。
他穷尽毕生心血，布下环环相扣的绝杀之局，动用顶尖刺客和数万大军，算计了天时地利，结果呢？被一个痴傻皇帝的无意喷嚏，直接破了？
这哪里是权谋博弈，这分明是天道不公！是玄学！是不讲道理的天助！
“噗——”一口老血从李思远嘴里喷了出来，溅在沉香木棋盘上，殷红的血顺着棋路流淌，像一张狰狞的笑脸，死死嘲讽着他的不自量力。
“哈哈……哈哈哈哈！”他突然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浑身发抖，那笑声里满是绝望和疯狂，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听得黑影浑身发毛，连头都不敢抬。
他终于想明白了，他错了，错得离谱！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棋手，在跟炎辰对弈，可到头来才发现，对方根本就没上桌！
炎辰就像个在棋盘旁嬉闹的顽童，不懂规则，也不屑懂规则，觉得棋盘碍事，便随手推翻，还踩上几脚。他没有规则，他就是规则；他不是棋手，他是棋盘本身！
“我懂了……我全懂了！”李思远止住狂笑，扶着桌子摇摇晃晃站起身，眼神里没了先前的阴鸷，只剩下一种大彻大悟后的扭曲，看得人心里发毛。
他踉跄着走到大炎疆域全图前，目光死死盯着京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炎辰，你天命护忠臣，能召巨兽，能凭一个喷嚏破我死局……可你能护得住一群与你无关，甚至恨不得生啖你肉的蝼蚁吗？”
他的目光，穿透皇城宫墙，落在了那些因金狼围城、涌入京城的数十万难民身上。那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绝望不堪，是京城最大的隐患，是一堆浸了火油的干柴，只要一颗火星，便能燃起滔天大火！
既然天命不讲道理，那他便用最原始的暴力，最纯粹的恶意，去污染这所谓的天命！
“来人！”李思远一声大喝，这一次，出现的不是黑影刺客，而是几个面相凶悍、满身戾气的管事，都是他豢养的地痞流氓，专门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丞相大人有何吩咐？”为首的刀疤脸谄媚躬身，点头哈腰，跟条哈巴狗似的。
李思远背对着他们，声音冷得像冰窖：“城外施粥棚，是户部在管？”
“回丞相，正是王敬忠那老东西牵头，天天装模作样，说要彰显皇恩，哄那些贱民开心！”刀疤脸撇着嘴，满脸不屑。
“很好。”李思远缓缓转身，脸上的血迹未干，在昏暗光线下宛如地狱恶鬼，“去，告诉那些饥民，朝廷粥里有沙，只因在天家眼里，他们的命比沙子还贱！”
“再去散播消息，就说金狼不退，是朝廷拿他们这几十万条贱命，换了一时安宁！”
“最后，给那些最饿、最绝望的人指条路，告诉他们，与其啃沙等死，不如去砸达官显贵的府邸，里面的山珍海味，够他们吃三辈子！”
刀疤脸等人听得心惊肉跳，却又兴奋得满脸通红，这招太毒了，是要把京城从内部彻底炸穿啊！
李思远看着他们的模样，满意点头，嘴角咧开残忍弧度：“老夫要让京城变成人吃人的炼狱，让难民的怨气怒火，冲垮这城墙，冲垮这该死的天命！”
刀疤脸等人连忙领命，兴冲冲地跑了出去。李思远再次看向皇宫方向，眼神里满是疯狂——炎辰，这一次，老夫看你还怎么靠天助翻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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