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辰那点微不足道的体重,此刻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金丝楠木书架虽说看着结实,可已经在藏书阁里矗立了数十年,经不住岁月侵蚀,尤其是左下方的一根架腿,早就被蛀虫啃得千疮百孔,只剩一层木皮撑着门面,平日里靠着墙壁,还能勉强维持模样。
可此刻,炎辰惊慌之下的一扑、一拉、一拽,直接给了这老旧书架致命一击。
“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木头撕裂声,从书架底部传来,听得人头皮发麻。紧接着,整座如同小山般的书架,开始以极其缓慢,却又无可阻挡的姿态,缓缓向前倾斜。
炎辰吓得眼睛都瞪圆了,嘴里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呀!”他想松手,可身子已经失去平衡,只能死死抓着书架立柱,跟着书架一起倾斜。
下一秒,“轰隆隆隆——!!!”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在安静的藏书阁里炸开。巨大的书架轰然倒塌,无数积满灰尘的典籍、卷宗、竹简,如同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瞬间将地面淹没,扬起漫天尘埃,整个藏书阁都陷入了一场小小的沙尘暴。
“咳咳咳……”炎辰被灰尘呛得眼泪鼻涕直流,小手胡乱地擦着脸蛋,从书堆里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他的小脸被蹭得黑乎乎的,像只小花猫,龙袍上也沾满了灰尘,模样狼狈又可爱。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狼藉,还有那堆倒塌的书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刚才还好好的藏身处,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那个刚刚走远的小太监,听到这声巨响,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嘴里还不停喊着:“陛下!陛下您没事吧?”
他冲进藏书阁,一眼就看到了满地的书卷和灰尘,还有那座倒塌的书架,脸“唰”地一下就白了,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等他看到从书堆里爬出来的炎辰,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奴才该死!奴才罪该万死!没能看好陛下,还让陛下受了惊吓!”
小太监心里清楚,书架倒了是小事,要是万岁爷磕着碰着,他全家都得跟着陪葬。他一边哭,一边不停地磕头,额头都快磕出血了。
炎辰看着他哭得伤心,也有些慌了,伸出小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含糊地说道:“不……不怪你……”
就在这时,小太监磕头的动作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架倒塌后露出的墙壁——那里,原本被书架挡住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个暗格,暗格的门被刚才的震动震开了,一卷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轴,正从里面滚落出来,其中一卷,正好滚到了他的脚边。
小太监愣了愣,下意识地捡起那卷卷轴,小心翼翼地打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他看清了卷轴最上面的几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开始剧烈颤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永安三十七年,礼部尚书张庭玉,贪墨案,罪证录》。
张庭玉!那可是李思远的岳丈啊!二十年前“意外”坠马身亡,还被追谥为“文贞公”,谁都以为他是忠良,可这卷轴上的字,却明明白白写着他贪墨的罪证!
小太监吓得手都软了,又颤抖着捡起另一卷,看清上面的字时,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都开始打颤——《河西大营,军粮倒卖案,原始卷宗》!
他怎么会不认识这个案子?当年闻人泰老将军就是被这个案子诬陷,差点人头落地,案宗据说早就被一场大火烧毁了,没想到竟然藏在这里!
小太监猛地抬头,看向那个黑洞洞的暗格,里面还塞满了密密麻麻的卷轴,一卷叠一卷,看得人头皮发麻。他瞬间明白了——这些,全都是李思远掌权二十年来,篡改、销毁、掩盖的罪证!全都是能将李党连根拔起、挫骨扬灰的铁证!
这些东西,比那份名单要命一万倍!名单只是名字,可这些卷宗,却是实打实的证据,容不得半点狡辩!
小太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随即被狂喜和恐惧淹没。他终于懂了,陛下根本不是在玩捉迷藏!陛下是嫌他们这些凡人找证据太慢,所以亲自出手,把这些藏在墙里的罪证,给“捉”出来了!
“神……神谕!是新的神谕啊!”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出藏书阁,浑身沾满灰尘,脸上还挂着眼泪,却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边跑一边嘶吼,朝着太极殿的方向冲去。
此时的太极殿,王敬忠和闻人泰正悠哉悠哉地站在殿中,看着那些坐立不安的官员,心里盘算着,再熬半个时辰,估计就有乱党撑不住,主动跳出来认罪了。
就在这时,那个小太监像一颗炮弹般冲进了大殿,嘴里的尖叫撕裂了殿内的宁静:“王大人!闻人将军!找到了!找到了啊!”
王敬忠眉头一皱,心里却暗自欢喜,以为是有乱党撑不住自首了,沉声道:“慌什么?找到了什么?”
小太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激动得语无伦次,高高举起手里的卷轴,声音因狂喜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响彻整个太极殿:“陛……陛下他……他把李贼藏了二十年的黑账……从墙里……给玩出来了!”
玩……玩出来了?
这三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钎,捅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百官瞬间集体宕机,脑子一片空白。忠臣们懵了——黑账还能玩出来?这是把黑账当皮球踢了?
奸佞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心里一个劲打鼓——“玩”是什么意思?是陛下发明的新酷刑?还是要把他们砌进墙里,玩“找罪证”的游戏?
唯有王敬忠,在最初的呆滞之后,整个人如遭雷击,随即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老脸涨得通红,连花白的胡须都在颤抖。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同僚,踉踉跄跄地冲到小太监面前,一把夺过那卷卷轴。
“《永安三十七年,礼部尚书张庭玉,贪墨案,罪证录》……”王敬忠念出标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双手都在颤抖。
张庭玉!当年诬告他恩师的罪魁祸首,竟然真的是李思远的人!他恩师被罢官郁郁而终,临死前还在喊冤,如今,这份罪证,终于重见天日了!
王敬忠死死攥着卷轴,感觉自己攥着的不是纸,而是恩师那不瞑的魂魄,是无数被李思远迫害之人的冤屈。他猛地抬头,望向後殿方向,眼神里没有了虔诚,只剩下五体投地的敬畏,那种被碾碎世界观的震撼,写满了整张脸。
“陛下……您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啊!”王敬忠的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敬畏,“我等凡人,还在第一层纠结,是按名单抓人,还是按律法审人;您老人家,却已经到了第五层,用捉迷藏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从因果律上,把证据给‘摇’出来了!”
“这哪里是神谕?这是神罚!是直接掀了李思远的桌子,把‘游戏规则’掰碎了,糊在他脸上的神罚啊!”
闻人泰也凑了过来,看清卷轴上的字,气得双目圆睁,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怒吼道:“好个李思远!藏得这么深!陛下圣明!陛下圣明啊!”
满朝文武此刻也反应了过来,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震耳欲聋,响彻整个太极殿。
而此刻的藏书阁里,炎辰还在书堆里扒拉着,手里拿着一本掉下来的小册子,吃得津津有味,压根不知道,自己一个不小心的举动,已经掀起了一场席卷朝堂的大地震,更不知道,自己又被那群大臣,奉为了无所不能的神君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