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长的声音沙哑,像是宿醉后拿砂纸磨过,还透着一股烦躁。
电话那头,隐约能听到皮鞋叩击大理石地面的细碎声响,由远及近,又匆匆消失。
林默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拉出一道刺眼的金线,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林默一夜没怎么睡,眼皮沉的像灌了铅,眼球干涩,但大脑却像被冷水浇过一般,清醒的很。
麻烦终究还是来了,比预想的要快,也更猛。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浆洗的略显发硬的工作服。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但黑白分明的眼神却像深潭里的水,没有一丝涟漪。
去图书馆的路上,林默买了个煎饼果子。
摊饼的大妈手脚麻利,竹蜻蜓般的竹片划过面浆,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热腾腾的白气混着鸡蛋焦香和甜面酱的咸甜味扑面而来,瞬间打湿了他的睫毛。
林默咬了一口,酥脆的薄脆在齿间“咔嚓”碎裂,温热的食物滑入冰凉的胃袋,驱散了清晨残留的寒意。
这种寻常的烟火气,让他紧绷的脊椎稍稍放松。
天塌不下来,饭总得吃。
走进图书馆大门时,空气瞬间变得粘稠。
前台几位同事的目光齐刷刷的投了过来,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那眼神里有好信儿的,有假惺惺的同情,还有几个明显在看笑话。
林默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向二楼。
馆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浓重的烟味,辛辣的呛人。
林默屈指敲了敲门。
“进来。”馆长的声音比电话里更疲惫。
林默推门进去,只见馆长正坐在办公桌后,眼窝深陷,眼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冒着最后的一缕青烟。
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标题用黑体加粗,隔着几步远都觉得刺眼——《律师函》。
“坐吧。”馆长指了指对面那把咯吱作响的木椅,又给自己点上一根烟,火星在烟雾中一明一灭。
“小林啊,你来图书馆多久了?”
“三年零四个月。”林默回答。
馆长把一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文件推到他面前,“赵昊然的公司一早派人送来的。告我们管理不善,员工寻衅滋事,索赔三百万。文旅局的电话刚才直接打到我手机上,话说的很难听。”
林默拿起那几页纸,纸张有些硌手。
上面的措辞很严厉,把他描绘成一个嫉妒网红流量、主动挑事的疯子。
“馆里的意思是,只要赵昊然撤回律师函,舆论自然平息。”馆长掐灭烟头,盯着林默的眼睛,声音压的很低,“你要是能让那张纸消失,辞职信我帮你撕。如果不能……”
他抬起头,目光沉重的看着林默,一字一顿的说:“今天,就今天一天。如果你不能把这件事解决掉,你就……主动递交一份辞职报告吧。”
最后通牒。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死寂的能听到墙上挂钟走动的滴答声。
林默将文件轻轻放回桌上,没有愤怒,也没有争辩,只是平静的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馆长。”
走出办公室,门外走廊的阳光格外刺眼,晃的人眼球生疼。
林默回到自己负责的旧籍区。
这里的空气一如既往的沉静,弥漫着陈年纸张降解时产生的酸甜味,像是一场跨越千年的告白。
书架沉默的矗立着,阴影层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