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墨捧着那堆烂泥,一步一步往竹舍走。
脚底下像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肋骨断了三根,每喘一口气都疼得眼前发黑。左眼那块伤疤被踩烂了,血糊住眼睑,粘得睁不开。他只能用右眼盯着前方那点灯光,盯得眼珠子发酸,也不敢眨。
手心里那堆烂泥往下淌,米饭混着血水,从指缝往外渗。他攥紧手指,攥得骨节发白,生怕漏掉一粒。
竹舍近了。
更近了。
他站在门口,抬起手想推门,手刚碰到门板,膝盖一软,扑通跪在门槛上。那堆烂泥从手里飞出去,啪地砸在地上,糊了一地。
凌墨趴在地上,盯着那滩烂泥,右眼瞪得溜圆。他伸手去拢,手指刚碰到那些混着泥土的米饭,门吱呀一声开了。
柯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灯笼。灯笼的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照在他浑身是血的身上,照在他跪在地上伸手去够那滩烂泥的样子上。
灯笼啪地掉在地上,灭了。
凌......凌师弟?
柯琳的声音抖得厉害,像风中的枯叶。
凌墨抬起头,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缝里透出一点光。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可那张脸被打烂了,笑比哭还难看:
师......师姐......饭...
他指着地上那滩烂泥,手指抖得像筛糠。
柯琳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她的手碰到他的那一刻,感觉触到的不是肉,是一团烂棉絮软塌塌的,往下陷。她低头一看,手心里全是血,黏糊糊的,顺着指缝往下淌。
凌墨!她声音都变了调,尖得刺耳朵,谁干的?谁把你打成这样?
凌墨摇头,血珠子从脸上甩下来,溅在柯琳袖子上。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滚出一口血沫子。
柯琳一把抱住他,往屋里拖。她力气不小,可凌墨身上软得像没骨头,拖两步滑一步,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印子。
爷爷!她扯着嗓子喊,爷爷!快出来!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脚步声,急促,踉跄。柯老掀开门帘冲出来,看见地上那滩血泊里的凌墨,脸色唰地白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蹲下,伸手摸凌墨的脉。手指搭上去的那一刻,他眉头拧成疙瘩,嘴里嘶地吸了口凉气。
肋骨断了三根,左膝髌骨碎裂,内腑移位出血......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下这么重的手?
柯琳眼眶红了,攥着凌墨的手不放:爷爷,先救他!
柯老点点头,伸手去扶凌墨。凌墨被他扶着,一点一点站起来,膝盖刚受力,整个人往下一栽。柯老一把捞住他,把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抱地弄进屋里。
柯琳跑在前面,掀开门帘,点上灯。灯光亮起来的那一刻,她看清了凌墨的脸那张脸肿得像个烂柿子,青一块紫一块,左眼那块伤疤被踩得稀烂,血糊了半张脸,眉毛上豁开一道口子,能看见里头白森森的骨头。
她捂住嘴,眼泪唰地滚下来。
柯老把凌墨放到竹榻上,动作轻得像放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直起腰,喘了几口粗气,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瓶,倒出一颗丹药。
丹药龙眼大小,通体赤红,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像血管。他捏着丹药,凑到凌墨嘴边:
服下。
凌墨张嘴,丹药滑进去,顺着喉咙往下走。那丹药滚过的地方,火烧火燎的,像吞了一块炭。他浑身一颤,手指攥紧身下的竹席,攥得竹篾咯咯响。
柯琳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她看见凌墨那张脸,看见他浑身的伤,看见他攥着竹席的手,骨节泛白,指甲抠进竹篾里,抠出血来。
凌师弟......她声音哽咽,蹲在竹榻边,伸手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怕碰疼他。
凌墨睁开眼,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缝里透出光。他看着柯琳,嘴唇动了动:
师姐......对不起......饭......洒了......
柯琳一愣,随即眼泪涌得更凶。她一把攥住他的手,攥得死紧:
什么时候了还说饭!谁把你打成这样的?告诉我!
凌墨摇头,血珠子甩在她手上。
不说是吧?柯琳噌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外冲,我自己去查!打伤我药园的人,必须给个交待!
站住。
柯老的声音传来,不高,却像一堵墙,把柯琳挡在门口。
柯琳回过头,眼睛红得像兔子:爷爷!凌师弟被人打成这样,你就让他白挨了?
柯老没吭声。他走到凌墨身边,在竹榻边坐下,伸手按在他脉搏上,闭着眼,细细地探。探了很久,他才睁开眼,目光落在凌墨脸上,在那块烂成稀泥的伤疤上停了停。
小琳,他开口,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去把药箱拿来。
柯琳站着不动,攥紧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