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的魂魄,被活生生抽出来,塞进木偶里,封住,困住,炼化。魂魄在木偶里挣扎,哭喊,求饶,可没人听见。炼到最后,魂魄失去神智,变成木偶的一部分,任人摆布,任人驱使。
她见过这种东西。在爷爷的书房里,在一本发黄的册子上。册子上写着“禁术”两个大字,旁边盖着合道宗的红印,红印上写着“永不许修”四个字。
她以为这种东西,只在书上。
她以为这种东西,早就绝了。
她盯着那个木偶,盯着那张模糊的脸,盯着那张张开的嘴。她听见那个声音——“娘……娘……疼……疼……”
她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抠出血来。她盯着那个妇人,盯着那张笑得像菊花的脸,盯着那双烧得像鬼火的眼睛。她开口,声音脆脆的,可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往外砸:
“老妖婆,你不得好死。”
妇人愣了一下。那愣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工夫,然后她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浑身直抖,笑得手里那个木偶都在晃。她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盯着柯琳,那双眼睛里,光烧得更旺了:
“不得好死?哈哈哈哈!小妹妹,老身活了一百三十七年,杀人无数,炼魂无数。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说过这句话?嗯?一百个?两百个?老身记不清了。可老身还活着,活得好好的。那些人呢?那些人啊——”她把木偶举起来,晃了晃,“都在这里头呢。都在叫,都在哭,都在喊娘。可没人听见。没人听见!”
她盯着柯琳,嘴角那两条死蛇往上翘了翘,翘出一个弧度,像两把弯刀:“小妹妹,你放心。老身会好好疼你的。你的魂,老身会亲自炼。炼得干干净净,炼得服服帖帖。到时候,你就跟姐姐作伴去。你们俩,天天在一起,多好。多好!”
青木——山羊胡——从怀里把那柄短剑彻底抽出来。剑身乌黑,一尺二寸长,两指宽,剑脊上刻着三道血槽,血槽里还有暗红的痕迹,是干涸的血。剑尖泛着蓝光,那蓝光幽幽的,在月光下一闪一闪,像鬼眨眼。他把剑举到面前,伸出舌头,舔了舔剑尖。舌尖触到剑尖的那一刻,“嗤”的一声轻响,冒起一股青烟。他舌头缩回去,舔了舔嘴唇,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动手。”
他低喝一声,声音不高,却像炸雷在树林里炸开,震得树叶簌簌往下落。
候脸男第一个冲上来。他把铁鞭往空中一甩,“呜——”的一声尖啸,像鬼哭,像狼嚎。鞭子在空中转了两圈,蓄足了势,然后朝柯琳的脑袋抽下来。那鞭子带着风声,带着尖啸,带着一股子腥臭的气味,鞭梢上那些倒刺全部竖起,像蜈蚣的百足,在月光下泛着蓝光。
“小丫头片子,给老子死!”
他吼着,声音尖得像杀猪,脸上的肉都扭曲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那张猴脸在月光下狰狞得像鬼。
柯琳没躲。
她小手一扬,那柄翠绿小剑从袖子里滑出来。小剑只有巴掌长,通体翠绿,像一汪春水凝成的。它从她掌心滑出,悬在她掌心上方三寸,剑身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像蜜蜂振翅,像琴弦轻颤。她五指一握,小剑落入掌心,剑柄触到她掌心的那一刻,剑身上的绿光猛地亮起来,亮得像一泓碧水,亮得像春天刚冒头的嫩芽。
她抬起剑,横在头顶。
“铛!”
鞭剑相撞,火星四溅。那火星子溅出来,落在枯叶上,“嗤”地烧出一个个小洞。柯琳身子往下一沉,脚下的泥土被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脚踝都陷进去了。可她咬着牙,硬是没退一步。她抬起头,盯着候脸男那张猴脸,大眼睛里那点亮晶晶的光在烧,烧得发烫。
“就这点力气?”她开口,声音脆脆的,可每个字都像刀子往外飞,“你早上没吃饭?还是说——你就这点出息?”
候脸男脸色一变,那张猴脸涨得通红,青筋从额头上暴起来,像蚯蚓在皮肤底下爬。他“嗷”地叫了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铁鞭往回一收,又在空中转了两圈,蓄足了势,再次抽下来。这一鞭比刚才更狠,更快,更毒,鞭梢上那些倒刺全部竖起,像一排排钢针,带着尖啸,带着风声,像要把人劈成两半。
“老子弄死你!”
柯琳这次没硬接。她身子往旁边一闪,快得像一道绿光,铁鞭擦着她的肩膀抽过去,“啪”的一声抽在她身后那棵树上。那树有碗口粗,银白色的树干被鞭子抽中的瞬间,“咔嚓”一声脆响,拦腰断成两截。上半截树冠倒下来,树叶哗啦啦响,砸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柯琳趁候脸男收鞭的空隙,脚下一蹬,整个人像箭一样射出去。小剑在她手里化作一道绿光,直刺候脸男的喉咙。
候脸男瞳孔猛缩,铁鞭来不及收回,他身子往旁边一滚,像猴子一样在地上翻了个跟头,狼狈地躲开。柯琳的剑尖擦着他的耳朵划过,削掉一小块肉,血珠子飞出来,溅在她脸上。
候脸男滚出去两丈远,趴在地上,伸手一摸耳朵,摸了一手血。他盯着那血,眼珠子红了,像野兽的眼睛。他“嗷”地吼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铁鞭甩得“呜呜”响,朝柯琳疯狂地抽过去。一鞭,两鞭,三鞭,四鞭,五鞭——每一鞭都带着风声,带着尖啸,带着要把人撕碎的狠劲。
柯琳左躲右闪,小剑连挡。她身子灵活得像条泥鳅,在鞭影里钻来钻去,可那鞭子太快了,太密了,像一张网,把她罩在里头。第三鞭,鞭梢擦过她的小腿,裤腿被撕开一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第四鞭,鞭梢扫过她的胳膊,袖子被撕开一条缝,白嫩的皮肤上留下一道红印子。第五鞭——她没躲开。
鞭子抽在她肩膀上,“啪”的一声脆响,像爆竹炸开。她整个人往旁边跌出去,撞在一棵树上,肩膀上的衣服被撕开一大片,露出里面白嫩的皮肤,皮肤上有一道血红的印子,又红又肿,像被烙铁烫过。她咬着牙,硬是没吭声,可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候脸男见她受伤,更来劲了。他“嘿嘿”笑,笑得那张猴脸都扭曲了,铁鞭甩得更快,更狠,更毒,每一鞭都往她要害上招呼——喉咙,心口,太阳穴,眼睛。
“小丫头片子!你他妈不是很能躲吗?躲啊!躲啊!老子看你还能躲几下!”
他吼着,唾沫星子喷出来,喷得满脸都是。
那边,青木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