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从鼻腔进去,经过喉咙,经过气管,经过支气管,一直吸到肺底。肺叶张开,像两扇被推开的门,肺泡鼓起来,像千万个微小的气球被吹胀。那口气里的魔气——稀薄的、残存的、快要散尽的魔气——从肺泡里渗出来,渗进毛细血管,渗进血液,顺着血液循环流到全身每一个角落。
丹田里,那团空的、干的、渴了五年的气海,猛地跳了一下。
像心脏,像脉搏,像一只饿了五年的野兽终于闻见了肉味。
凌墨开始聚气。
他没有用以前的办法——以前他用的是灵气,是天地间最纯粹、最温和、最容易被人体吸收的能量。那些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听话的孩子,像温顺的羊群,被他牵引着、引导着、驱赶着,汇入丹田,凝聚成雾,旋转成旋。
现在不一样。
那些魔气——暗红色的、黏稠的、像稀释了的血一样的魔气——从深渊的每一个角落里渗出来,从岩壁的裂缝里、从石头的毛孔里、从干枯的苔藓里、从腐烂的藤蔓里,一丝一丝,一缕一缕,像无数条蛇从洞里探出头来,像无数只虫从土里拱出来。它们不是被牵引来的,是被召唤来的——被他的左眼,被他左眼眶里那轮弯月,被他丹田里那只饿了五年的野兽。
魔气在他体内疯狂聚集。
那速度太快了——练气一层,只用了半盏茶的工夫。那些魔气从他每一个毛孔里钻进去,从鼻腔、从口腔、从眼眶、从耳朵眼,从全身每一个能进出的地方往里涌,像决堤的洪水,像崩塌的雪山。它们涌进血管,涌进经脉,涌进骨髓,涌进丹田。丹田里那只野兽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吞咽,像饿了五年的狼终于扑进羊群,像渴了五年的旅人终于找到绿洲。
练气二层。
他的皮肤开始发红,从苍白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血红,像被火烧,像被开水烫。血管从皮肤底下暴起来,一根一根,像蚯蚓,像树根,从脖子爬到脸上,从脸上爬到额头,从额头爬到太阳穴。那些血管是暗红色的,鼓起来,一突一突,像心跳,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拱。
练气三层。
他的身体开始发热。那热从丹田烧起来,烧过胸口,烧过喉咙,烧过头顶,烧到四肢。他感觉自己的血在沸腾,在翻滚,在冒泡,像一锅被架在火上烧的水。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挤出来,可那汗不是透明的,是暗红色的,像掺了血,像被稀释过的铁锈水。汗珠子从他额头上滚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石面上,“嗤”的一声,冒起一股青烟。
练气五层。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拉风箱,像牛喘。每一次吸气,都有大量的魔气从鼻腔灌进去,灌进肺里,灌进血里,灌进丹田里。每一次呼气,都有浊气从嘴里吐出来——黑的,臭的,像从地底挖出来的沼气,像从腐烂的尸体里释放出来的毒气。他吐出来的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黑雾,久久不散,像一朵乌云,像一个鬼魂。
练气七层。
他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冷,是满,是胀,是丹田里那只野兽吃得太快、太猛、太多,撑得丹田要裂开。他能感觉到丹田的壁膜在被撑薄,被撑大,被撑得像一张快要破掉的鼓皮。疼痛从丹田里炸开,像有人在他肚子里捅了一刀,像有人在他内脏上浇了一勺滚油。他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咯”响,牙龈渗出血来,血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可他没停。
他不能停。
魔渊里的魔气在被他疯狂地吸收,像鲸鱼吸水,像黑洞吞噬光。那些魔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涌向他的身体,涌向他的左眼,涌向他的丹田。他盘坐的那块残破的陨石外壳——那颗在魔渊底部蹲了十三年的、漆黑的、坑坑洼洼的陨石壳——它也在被吸收。它表面的黑色外壳在剥落,一块一块,一片一片,像鸡蛋壳被小鸡从里面啄破,像蝉蜕从蝉身上裂开。剥落的外壳掉在地上,碎成粉末,粉末是黑的,黑得像炭,像灰,像烧过的纸钱。
练气九层。
陨石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通体血红,红得像凝固的血,红得像烧红的铁,红得像一轮刚从地底升起来的太阳。它和凌墨的左眼,一模一样的光,一模一样的气息,一模一样的——心跳。
“咚、咚、咚——”
凌墨的左眼也在跳。两颗心脏——一颗在他眼眶里,一颗在他体内——在同一频率上跳动,像共振,像共鸣,像两个失散多年的兄弟终于重逢。
练气十层。凝气一层。凝气三层。凝气五层。凝气七层。凝气九层。凝气十层。
他停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