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推开棺材铺后门时,夜已深得透骨。堂屋里那盏油灯还亮着,将陈婆佝偻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动不动。
“回来了?”陈婆没回头,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人……拾掇干净了?路上没碰上什么吧?”
“嗯,送卫生院了。”陈阙走到方桌旁坐下,呼吸有些沉。他下意识用手按住小腹,眉头皱起。
这细微的动作没逃过陈婆的眼睛。她慢慢转过身,昏黄的灯光照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她盯着陈阙看了几秒,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和额角未干的冷汗上停留:“怎么了?是不是……现场不干净?冲撞了?”
陈阙摇头,又点头,似乎不知该怎么形容:“阴煞是有些,但按规矩镇住了。是我自己……不太对。”他抬眼看向陈婆,眼神里有罕见的困惑,“肚子里那股凉气,从碰到那东西开始,就自己转起来了,越转越快,停不下来。胸口这吊坠,”他扯开些衣领,露出下面乌黑的兽牙,“烫得像火炭。”
陈婆脸色“唰”地白了。枯瘦的手一把抓住陈阙的胳膊,触手一片冰湿。她声音发颤:“什么东西?你碰了死人身上什么东西?!”
陈阙沉默了一下,从腰间解下兽皮挎包,掏出那个用符文黑布紧裹的小包,放在桌上。
“从那死人手里取出来的。一块黑石头,攥得死紧。取了它,我……就这样了。”
布包落在桌面的瞬间——
“呼!”
油灯的火苗猛地窜高,焰心惨白,将陈婆瞬间骇然的脸照得一片死青。下一刻,火苗又像被无形大手掐住喉咙,骤降至豆大,拼命摇曳。堂屋温度在几个呼吸间就降了不止一度,一股混合着万年寒冰、铁锈和某种古老檀木腐朽后的阴死气息,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钻进骨头缝里。
陈婆倒抽一口凉气,那口气却像卡在了喉咙,变成一声短促的“嗬——”。她枯瘦的手猛地松开陈阙的胳膊,踉跄着倒退两步,脊背重重撞在身后的柜子上,发出沉闷一响。她没顾上疼,只是死死瞪着桌上那个用黑布紧裹、符文扭曲的小包,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紧缩。
她能感觉到。不需要打开,甚至不需要看清那符文的细节。那股气息……那股冰冷、死寂、带着某种“凝视”感的、仿佛来自生命尽头的污秽与不祥……和她记忆中某个深埋的、最恐惧的碎片,隐隐重合了。
不……不可能……老头子明明说……
她嘴唇哆嗦得厉害,牙齿都在打颤,好半天,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这……这布包里的……是……是不是……黑颜色的……石头……上面……是不是有纹路……像……像只眼睛?!”
陈阙看着陈婆惊恐万状的脸,沉默了一瞬,才缓缓点头:“是。黑色的,不大,上面有天然纹路,聚在一起……确实像一只闭着的竖眼。”
陈婆听到“竖眼”两个字,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顺着柜子滑坐到地上,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她用手死死捂住嘴,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是它……真是它……‘骨眼’……祸根……”她抬起泪眼,看向神龛方向——那盏长明灯下,乌木牌位正中一道笔直的裂纹,从顶端贯穿到底,“老头子……衣冠裂,血光现……你当年到底惹了多大的祸,连这点念力都护不住阿阙了?!”
她猛地转向陈阙,泪流满面:“这东西不能留!明天天一亮,就找深潭沉了它!用黑狗血泡,雷击木烧!”
陈阙摇头,看向裂开的牌位:“血光劫躲不掉。那死人胸口的洞,我看了——不像撞的,倒像被这东西从里面炸开的。我得弄明白它是什么。”
“你还没吃够苦头?!”
陈阙不再多说。他拿起布包,塞回兽皮挎包,仔细扣好:“今晚我守着。您去睡。”
陈婆拗不过他,一步三回头地挪回里屋。门关上后,压抑的啜泣声隐隐传来。
陈阙吹熄油灯,只留长明灯一点微光。他回到杂物房,和衣躺下。黑暗中,骨眼碎片不再“咔嚓”作响,只传来深沉的、与他体内寒气隐隐同步的脉动。他闭眼,在脑中勾勒那碎片的轮廓,和焦黑胸口的凹陷。
太像了。不,那伤口根本就是被这东西从内部“拓印”出来的。
窗外风声呜咽,铁锈腥甜气丝丝渗入。陈阙翻身面墙,黑暗中眼睛清明冰冷。
?
凌晨三点,骤雨初歇。
陈阙猛然睁眼。丹田寒气疯狂流转,胸口兽牙传来尖锐悸动。几乎同时——
“咚。”
一声闷响从后院传来,像重物坠地,带着粘滞感。
陈阙无声坐起。黑暗中,他眼眸深处似有冰蓝微光一闪。指尖寒气萦绕,房内温度骤降。他侧耳倾听。
只有檐水滴答声。
但空气中那股铁锈腥甜气,陡然浓烈了数倍。
他下床,赤脚走到门后,拉开一条缝。后院浸在浓墨夜色里,积水映着残云天光。一切似乎如常。
但不对。
陈阙的目光定在那口泡木料的石制大缸上。缸沿外侧,搭着一截湿漉漉、颜色深黯的东西——肠子。沾满泥污血垢,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淌下粘稠液体,“嗒……嗒……”滴入积水。
陈阙瞳孔微缩。身体本能绷紧,寒气加速奔流。他缓缓吸气,压下胸中那股被激起的、混杂戾气的战意。目光如鹰隼扫过后院每一处阴影。
没有第二声异响。只有那截肠子在死寂中沉默宣示恐怖。
陈阙轻轻掩门。摸黑走到墙角,掀开地砖,取出兽皮挎包。指尖触到黑布包时,能感到它急促搏动,与他体内寒气共振。他将挎包斜挎好,又从床底拖出藤条工具箱,解开油布,取出一柄通体乌黑、无鞘、刃长尺余的单刃短刀。刀身毫无光泽,刃口一线暗红,似干涸血渍沁入金属。这是陈镇山留下的“黑刃”。
握住刀柄,凶戾煞气顺腕冲来,被他体内更冰冷的寒气压下、融合。刀身那线暗红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