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京城最热闹的白马街,突然多了一间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小医馆。
这条街紧邻皇城西侧,道阔丈余,青石板铺得齐整,平日里车马粼粼,多是装饰华贵的马车与轿辇往来。
街道两旁,不是某位尚书的外宅,便是某位侯爷的别业,再不济,也是富甲一方的皇商府邸,端的是非富即贵,寻常百姓等闲不敢在此驻足喧哗。
街面上开的铺子,也多是古玩字画、绸缎皮裘、或是专为贵人服务的老字号酒楼,门面一个比一个气派,伙计一个比一个恭敬。
可偏偏就在这漱石斋古玩店与“云锦楼”绸缎庄之间,挤出了一间小小的门脸。铺面窄,进深也浅,统共瞧着不过丈许宽窄,门楣上连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只悬着一块原木色的小木板,上头用墨笔写了两个不算工整的字——医馆。
这门脸出现得突兀。昨日打烊时。
漱石斋的掌柜还探头瞧过,隔壁那间小铺面明明空关许久,门板上积了层薄灰。可今早一开门,那铺面竟已焕然一新。
门板漆了清漆,窗纸糊得雪白,门楣上那木板墨迹犹新。
最惹眼的,是门框两侧,贴着一副墨迹淋漓的对联。
上联是:岐黄妙手,敢医天下不治症。
下联是:阎罗畏途,能夺幽府已勾魂。
横批只有四个字,却比上下联加起来还狂。
起死回生。
这口气,真是大得没边了。
白马街是什么地方?往来无白丁,谈笑皆贵人。
这街面上住的、走的,哪个不是见多识广、眼高于顶的主儿?莫说寻常头疼脑热,就是些宫闱里传出来的疑难杂症,太医院的圣手们也得斟酌再三。
哪里轮得到这么个名不见经传、铺面寒酸的小医馆大放厥词?
于是,从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这对联上开始,路过的人便没有一个不停下脚步的。
先是一个提着乌笼、遛画眉的富态老者,眯着眼瞅了半天,嗤笑一声。
“嚯!好大的口气!起死回生?扁鹊重生、华佗再世怕也不敢这么写!哗众取宠,不知所谓!”
摇摇头,提着鸟笼晃晃悠悠走了。
接着是几个穿着体面、像是某府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聚在对面指指点点。
“能夺幽府已勾魂?这意思是死人也能救活?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怕不是哪里来的江湖骗子,不懂咱们京城的规矩,敢在白马街行骗,怕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且看着吧,用不了一时三刻,不是被顺天府的差爷锁了去,就是被哪家觉得受了冒犯的贵人给砸了铺子。”
一个坐着青绸小轿经过的官员,微微掀开轿帘瞥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低声对轿旁长随吩咐。
“去,查查这医馆的跟脚。
如此狂悖之言,贴在这等地方,有辱斯文,更恐惊扰贵人。”
长随连忙躬身应下。
几个穿着劲装、腰佩刀剑,似是江湖客的汉子路过,见状更是哈哈大笑。
其中一个满脸虬髯的汉子声如洪钟。
“他奶奶的,老子走南闯北十几年,杀人见过,救人也见过,就没见过敢把牛吹上天的!老子金刀王霸在江湖上也算有一号,受了重伤也得找回春堂的薛神医小心翼翼求治。
这破地方,怕是连老子一刀都接不住,就敢说能治所有病?救回死人?呸!狗屁不通!”
嘲笑、讥讽、斥骂、质疑,种种声音毫不客气地砸向这间小小的医馆,所有人都将它当成了今日白马街最大的笑话,看过,骂过,也就摇摇头,带着或鄙夷或好奇的心思走开了。
那两扇薄薄的木门始终紧闭着,任由门外喧嚣,门内却一片沉寂,只有淡淡的、似有若无的药香,从门缝窗隙中幽幽飘散出来,混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倒比街上早点摊子的烟火气更清冽几分。
医馆里头,与门外的喧嚣嘲弄截然不同,是一片令人心静的整齐与……空旷。
地方确实不大,进门便是堂屋,用作诊室。靠墙是一排排顶到屋顶的深棕色木制药柜,无数个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宣纸标签,写着茯苓、当归、甘草、黄芪等常见药材名目。
药柜前是一张长条柜台,台上放着小巧的铜秤、碾药用的铜臼和药杵,擦得锃亮。堂屋正中,一张简朴的柏木诊案,两把圆凳,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陈设。
四壁雪白,连幅字画都没有,干净得近乎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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