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春天,上午九点。
侯亮平站在反贪局大楼的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他八年来的全部家当
几本工作笔记、一个旧茶杯、一张全家福照片。
纸箱很轻,但侯亮平觉得它有千斤重。
大楼里进进出出的同事看到侯亮平,都低着头快步走过,没有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人跟他打招呼。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走到哪里都被人叫“侯处长”的侯亮平,现在就像一个瘟神,谁沾上谁倒霉。
侯亮平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他工作了三年的大楼。
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刺得他眼睛发酸。侯亮平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停车场。
停车场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角落里,钟小艾坐在驾驶座上,戴着墨镜,面无表情。
侯亮平拉开车门,把纸箱放在后座,坐进副驾驶。
“走吧。”侯亮平的声音沙哑。
钟小艾没有回答,发动了车,驶出停车场。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钟小艾专心开车,侯亮平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眶泛红。
这条街他走了三年,每一家店铺、每一棵树都那么熟悉。
现在,这一切都跟他无关了。
调查结果十天前就出来了。
收受购物卡属实,金额5000元。
违规办案属实,未按程序报批就私自查处正处级干部。
够不上刑事犯罪,但足以让侯亮平身败名裂。
开除党籍,行政撤职。
八个字,把侯亮平从反贪局侦查处处长的位置上打了下来。
消息传开后,侯亮平在京城彻底声名狼藉。
报纸上没有登,但圈子里谁都知道。
侯亮平收了人家的购物卡,乱查人,被人反手举报了。
以前叫侯亮平“侯处长”的人,现在都叫他“那个侯亮平”。
侯亮平去超市买菜,收银员认出他,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这不是那个贪官吗?”
侯亮平气得把菜扔在收银台上,转身就走。
钟小艾在后面追出来,拉住侯亮平的胳膊:“你干什么?别人说什么你管得着吗?”
侯亮平甩开钟小艾的手,声音很大:“我不是贪官!我就收了5000块钱的购物卡,这叫贪吗?”
钟小艾冷冷地看着侯亮平:“5000块也是贪。你是反贪局的人,你不知道?”
侯亮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段时间,侯亮平整天窝在家里喝酒,喝醉了就骂赵德汉,
骂完了就哭。
钟小艾下班回来,看到侯亮平瘫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几个空酒瓶,屋里一股酒气。
钟小艾没有说话,把酒瓶收了,拖了地,然后坐在餐桌前吃自己带回来的盒饭。
侯亮平从沙发上坐起来,醉眼朦胧地看着钟小艾:“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没用?”
钟小艾没有抬头,继续吃饭。
“你是不是后悔嫁给我了?”侯亮平的声音带着哭腔。
钟小艾放下筷子,看着侯亮平,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侯亮平,你喝多了。去睡吧。”
“我没喝多!”
侯亮平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沙发靠背:“钟小艾,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你爸是高级官员,你是中纪委的副主任,我就是个小小的处长,还被撤了职。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钟小艾站起来,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侯亮平一眼:“等你酒醒了,我们再谈。”
门关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
侯亮平站在沙发前,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那天晚上,侯亮平在客厅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钟小艾回来了。
钟小艾换了一身衣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坐到侯亮平对面。
“亮平,我有话跟你说。”钟小艾的声音很平静。
侯亮平抬起头,眼睛红肿,胡子拉碴,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钟小艾把文件推到侯亮平面前:“这是汉东省反贪局的调令。侦查科科长,级别比你现在低一级,但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
侯亮平愣住了,拿起文件翻了翻。
调令上写着他的名字,盖着汉东省反贪局的公章。
“你爸安排的?”侯亮平的声音沙哑。
钟小艾点了点头:“我爸找了汉东省纪委的人,他们同意接收你。亮平,你在京城待不下去了。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你受不了,我也受不了。去汉东吧,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侯亮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赵德汉呢?就这么算了?”
钟小艾的眼神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赵德汉的事,我来处理。你去了汉东,好好干,别再出事了。”
“我不去。”
侯亮平把调令推回去,“我不去汉东。我要留在京城,我要跟赵德汉斗到底。”
钟小艾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几分:“侯亮平,你清醒一点!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了!你不是反贪局的处长了,你是一个被开除党籍、撤了职的普通人。你拿什么跟赵德汉斗?”
侯亮平被钟小艾的话噎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钟小艾深吸一口气,声音又恢复了平静:“亮平,去汉东吧。我爸说了,只要你好好干,过两年他帮你调回来。
汉东那边有案子,你去了可以办案子,可以立功。等立功了,再回来,谁还记得你以前的事?”
侯亮平低着头,不说话。
钟小艾走过来,蹲在侯亮平面前,握住侯亮平的手:
“亮平,我知道你委屈。但事情已经这样了,哭没用,闹也没用。你要证明自己,就去汉东,办几个大案子,让别人看看,侯亮平不是靠老婆上位的人。”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钟小艾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