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者,至死不渝。
司礼长道恩的祝福声回荡在礼堂中。这座由天然水晶洞改造而成的大厅高逾百尺,四壁的晶簇在流萤的照耀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无数颗悬浮在空气中的星星。中央的圣池用白色玉石砌成,池中矗立着一尊女性雕像——百年前引导先祖到此避难的救世主——她手中的圣杯微微倾斜,温泉水从杯口缓缓流出,落入池中,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尼拉站在圣池边,独臂垂在身侧,任由司礼将圣水淋在他头顶。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硫磺味,顺着他的额角淌下来,流过脸颊,滴落在灰色的石板上。
十六年前的今天,他被父母抱着,在这池水中接受新生儿的洗礼。十六年后的今天,他站在同一个地方,用同一池水洗去童稚。
象征性的沐浴很快结束。他用仅存的左手穿好衣服,从高个子司礼手中的托盘里端起装满圣水的石杯,走到父母面前,跪下,将石杯举过头顶。
母亲接过杯子的时候,手在抖。水洒出来一些,溅在他的手背上。她没有喝,只是攥着杯子,死死地攥着,指节泛白。父亲把手放在她肩上,用力按了按。
尼拉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水晶壁旁的石梯走去。两名司礼跟在他身后。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礼堂里回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他走到石梯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他没有回头。
戈隆是在他走后不久才到的。首席战斗导师的黑色皮服外罩着宽大的斗篷,标志性的铁矛斜背在身后,深棕色的卷发垂在肩头,棱角分明的脸上,那道从左眉骨斜拉到下颌的疤痕在流萤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疾步走过圣池,经过那对还在相拥而泣的父母时,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不擅长面对眼泪。他见过太多母亲在这里哭,见过太多父亲在这里沉默。他给不了他们保证——外面的世界从来不给任何人保证。
备战区在水晶壁的上层,石桌上一字排开几件武器。戈隆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一把弩上。他拿起来,拉开弓弦,力道刚好,弦声清脆。
“凯师傅的手艺,”他说,“地下城里最好的弓弩匠。”
“是的,戈隆师傅。”尼拉已经穿好了防护服,站在石壁旁往身上绑装备,听到这句话,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父亲去求了他两天,等了好几个月才拿到。”
戈隆端详着弩臂上刻着的名字——尼拉。他见过太多父母给孩子准备最好的武器,仿佛一把好弓、一柄利刃就能挡住外面所有的危险。他把弩递过去,少年双手接过,动作熟练,显然已经练习了无数次。
“力道不错,”戈隆说,“很适合你们这些毛头小子。”
“我已经练了很久,”尼拉把弩挂在腰间,手指抚过刻痕,“配上特制箭头,可以射穿不薄的铁甲。”
戈隆看着他。十六岁,独臂,深棕色的头发,深棕色的眼睛,普通的五官,普通的身材。唯一不普通的,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某种急于证明自己的灼热。
“你的父母对你寄予厚望,”戈隆说,“相信你也不会让我失望。”
尼拉抬起头,目光定定的:“我向你保证,你会记住我的。”
地下城的出口藏在怪石嶙峋的石林深处,狭窄的通道仅容两人并行。灰袍司礼们站成两排,司礼长道恩披着洁白的长袍走上前,将那根乌黑色的铁矛还给戈隆,然后带头将右手放在胸前,向即将踏上征途的两个人行礼。
戈隆微微点头,转身走进通道。他的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停下来回头。
尼拉站在出口处,最后望了一眼身后的方向。那里只有灰色的石壁和幽暗的通道,看不见礼堂,看不见圣池,也看不见父母。但黎明的第一缕光辉正穿过石缝照进来,短暂地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转过身,跟上戈隆的脚步。
他们走了很久。戈隆走在前面,沉默得像一块会移动的石头。尼拉跟在后面,腰间短刀的皮绳随着步伐轻轻拍打胯骨。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泥土,从泥土变成焦黑的岩层,周围的植被越来越少,空气越来越冷。
“看啊,”戈隆突然开口,用铁矛指向北边,“那座山就是岛上的火山。地下城的温泉,有它很大的功劳。它已经沉睡了一百年了。”
尼拉顺着矛尖望去。一座圆锥形的山体横卧在天际线处,山顶覆盖着灰白色的火山灰,像一顶过大的帽子扣在巨人头上。他听过那个故事——一百多年前末日战争引发火山喷发,暗红粘稠的熔岩在浓烟裹挟中喷流而出,烧得通红的岩石被推到高空,在满是烟幕的天空中坠落下千万条火雨。一群观光客四散逃命,一个女野人出现,将他们引到地下避难,让他们得以苟全性命。先祖们为了铭记复生之恩,将每年的这一天定为复生日,将那座水晶洞改造成礼堂,在温泉眼上建造了圣池和雕像。
“走快些,”戈隆说,“天黑之前要过死水。”
死水比尼拉想象的还要大。
它横亘在火山岛和外界之间,一望无际,深蓝色的水面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块巨大的墨玉,不起波澜。戈隆说这湖水盐分极高,呛一口就能让人盐中毒,所以猛兽过不来。尼拉蹲在岸边,伸手在水面上划了一下,指尖触到冰凉的液体,收回来时手指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盐渍。
“但要警惕天上,”戈隆沉声说。
尼拉点头,从背包里取出充气橡皮船,用气泵打满,推进水中。两人把行囊扔上船,跳上去。戈隆坐在船头,将铁矛横放在膝上,从腰间摸出酒壶,拔开塞子抿了一口。紫葡萄酿的酒,味道浓郁,是地下城的奢侈品,只在复生日才分配。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船尾划桨的少年,把酒壶递过去。
“从现在起你需要试着喝酒。你已经是成年人了。但不能酗酒。”
尼拉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咳了两声。他笑着把酒壶挂回自己腰间,用桨柄敲了敲壶身:“这么珍贵的东西,我得省着喝。”
戈隆把酒壶收好,重新望向远方。他的声音被风送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是我最后一次作为导师出行了。完成这次任务,我会去酒坊,好好放松自己,成为一个酗酒的老酒鬼。”
尼拉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划桨。充气船在水面缓缓前行,速度不快,但一直在走。他回头望去,火山岛已经变小了,灰白色的山体被雾气包裹,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你大可以划慢一点儿,”戈隆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出了这湖,就算真正的离开家乡了。”
尼拉没有慢下来。他一下一下地划着,桨叶切开水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也许只是想知道,湖的那边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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