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从废土上走回来。一个人。金蟒盘在他肩头，吐着信子。走了三天三夜，衣服上全是灰，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走到茅山脚下的时候，太阳正在落山。夕阳照在山上，把碎石堆染成金色，把新砌的墙染成金色，把灵田里的灵谷染成金色。八万弟子站在山门前，从山脚一直排到废土上，黑压压的，像一片黑色的海。没有人说话。
黑熊站在最前面，铁棍杵在地上，两只手按着棍头。他的新胳膊已经晒得和右臂一样黑了，但手指还是白的，五根白手指攥着棍头，指节突出。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嗓子还是说不出话，但他的眼睛在说话。狐月站在他旁边，手指间夹着一张凝出来的五雷符，符纹在掌心转，红的，像一小团火。她把符收了，手指垂下来。铁鹰站在他另一边，铁刀挂在腰间，刀鞘上的麻绳换了新的，白麻绳，在夕阳下反着光。
林晨从他们中间走过。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八万弟子的目光跟着他走，从山脚到山腰，从山腰到山巅。他走到山巅上，站在巨石旁边。金蟒从他肩头滑下来，盘在巨石上，尾巴搭在“山”字的最后一笔上。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山下，从山巅一直延伸到山脚，延伸到八万人的面前。
他转过身，看着山下的八万人。看了很久。风从废土上吹过来，把他衣服上的灰吹起来，在夕阳下飘，像金色的粉末。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面朝东方。金蟒从巨石上滑下来，盘在他脚边，吐着信子。
东方的天边，有一道青色的光。不是慢慢亮的，是一瞬间出现的。青色剑光从云层里劈出来，把夕阳的金色劈成两半，把废土的灰色劈成两半，把天的蓝色也劈成两半。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从东边往西边飞，从龙族的方向往茅山的方向飞。所过之处，云层裂开，像被刀劈开的布，露出后面深蓝色的天空。
黑熊的手从铁棍上抬起来，握住了棍身。狐月的手指间又凝出了一张五雷符，符纹在掌心转，比之前更快了。铁鹰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收紧，刀柄上的白麻绳被攥得变形了。八万弟子同时抬起头，看着那道剑光。剑光落在山门前，化成人形。
一个中年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穿着一身青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剑纹。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披散在肩上，像一匹黑色的瀑布。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但黑得发亮，像两颗黑宝石。他的背上背着一把剑，剑鞘是青色的，上面刻着两个古篆字——“青萍”。
通天教主。三清之一，截教教主。大罗金仙。
他站在山门前，负手而立，看着那半块“山”字石头，看了很久。石头旁边多了一块灰色的，上面刻着“铁鹰岭”三个字。石头下面的碎石被踩平了，踩出一条路，从山门一直通到山巅。他的目光从石头上移开，沿着那条路往上看。聚义殿的墙补好了，新砌的石头和旧墙的颜色不一样，灰一块黄一块的，但墙是直的。万法坛的柱子换了新的，新柱子是白色的，还没刻符文，光秃秃的，但很稳。符箓殿的屋顶铺着新茅草，黄灿灿的，在夕阳下反着光。灵田里的灵谷已经长到腰高了，绿油油的，整整齐齐，风一吹，叶子碰叶子，沙沙响。八万弟子站在山门两侧，没有人说话。
通天教主看着山巅上的林晨。化神中期。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东西。他迈步，走上石阶。黑熊的铁棍横过来，挡在他胸口。通天教主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铁棍，又抬头看了看黑熊的脸。黑熊的脸没有表情，眼睛盯着他，像盯着一个敌人。他的嗓子还是哑的，说不出话，但他的铁棍没有收。
通天教主笑了。笑得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你是第一个敢挡我的金丹期。”
林晨的声音从山巅传下来。“让他上来。”
黑熊把铁棍收回去，侧身让开。通天教主走过山门，沿着石阶往上走。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跨出很远，像缩地成寸。三步之后，他站在了林晨面前。两人对视。一个是化神中期，废土上的散修。一个是大罗金仙，三清之一。修为差了五个大境界，但林晨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通天教主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不怕我？”
“怕。”林晨的声音很轻，“但怕没有用。”
通天教主笑了。这次是真笑，不是之前那种客套的笑。“有意思。真的有意思。”他转身，走到山巅边上，看着山下的八万弟子。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山下，和林晨的影子并排着，一长一短，像两把并排插着的剑。“你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强了不少。”
林晨站在他旁边。金蟒从脚边爬上来，盘在他肩头，看着通天教主，吐着信子。
“三个月。”通天教主的声音很轻，“三个月后，混沌深处的盘古遗迹会开启。真正的盘古遗迹。”他转过头，看着林晨。“我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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