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青背着敖广从坑里爬出来的时候，右臂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断的是左臂，右臂还撑着，但背上的敖广比他高半个头，两条腿拖在地上，脚后跟在碎石上磨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敖广的眼睛闭着，灰色的脸歪在敖青肩膀上，呼吸弱得像一根快要断的线。敖青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膝盖就颤一下，但他没有停。
龙族精锐们站在坑边，有人伸手想接，被敖青一眼瞪了回去。“让开。”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不敢动了。
他把敖广背到龙族大军中间，轻轻放在地上。敖广的后背刚挨到地面，胸口凹进去的那块骨头发出咔嚓一声响，嘴角又涌出一股黑血。敖青跪在旁边，伸手去擦，手抖得擦不准，血糊了敖广半张脸。
“大长老，我们撤吧。”敖青的声音带着哭腔，但不是嚎啕大哭，是压着嗓子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他的断臂处白布散开了，露出下面黑红色的残肉，血还在往外渗，他没有看自己的伤口，只盯着敖广的脸。
敖广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灰色的瞳孔转了转，看向山巅。山巅上，林晨已经从盘古真身缩回了常人大小，光着膀子站在创世殿门口，浑身血痂，左手垂着，指尖在滴血。他也在看着山下，看着敖广。
两个人隔着百丈废土对视。一个躺着，一个站着。一个三千年，一个不到一年。
敖广的嘴唇动了一下。“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敖青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一滴两滴，是整张脸都湿了。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额头磕在地上，磕了三下，石板磕碎了，碎石扎进皮肉里，血糊了一脸。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三千龙族精锐。他的左袖在风里飘，右臂抬起来，攥成拳头。
“龙族，撤兵！”
三千把龙纹剑同时插回鞘里。三千条青龙早已灭了，剑刃上的龙纹暗得像锈迹。有人抬尸体，有人背伤者，有人牵龙驹，没有人说话。队伍从坑边一直排到废土深处，像一条断了脊背的蛇，缓慢地、踉跄地往东边挪。
敖青走在最后面。他用右臂托着敖广的腿弯，敖广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的后颈。敖青的断臂处还在滴血，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红印，但他走得很稳，比来的时候还稳。
黑熊站在山门前，左臂断口处的血已经凝固了，黑红色的痂糊在皮肉上。他盯着龙族大军的背影，嘴张了好几次，终于挤出一个字。“滚——”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但那个字很清楚，从山门传到废土上，传到龙族队伍的尾巴上。
没有人回头。
铁鹰站在碎石堆里，右肩碎着，左手握着刀，刀尖垂向地面。他看着龙族队伍消失在远处，把刀插回鞘里，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狐月坐在石阶上，左腿伸着，膝盖肿得像馒头。她手里还攥着那张没有灵气的五雷符，指节发白。她看着龙族消失的方向，把符纸叠成一只鸟，放在石阶上。风一吹，纸鸟翻了几个跟头，滚到碎石缝里。
林晨站在山巅上，左手垂着，指尖还在滴血。金蟒盘在他肩头，吐着信子。他看着龙族队伍变成一条黑线，变成一个小点，变成什么都没有。废土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地碎石、血迹、断剑，和那个敖广砸出来的大坑。
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茅山上。灵雾从山脚下涌上来，慢慢填满了战场，遮住了血迹，遮住了碎石，遮住了那个坑。十八万弟子站在灵雾里，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躺着。没有人说话。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茅山——”
第二个接上。“茅山——”
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万个。声音从灵雾里炸开，从山门传到山巅，从山巅传到天空。不是整齐的喊声，是乱的，有高有低，有哭有笑，有沙哑的，有尖细的，有破了音的。但每一个声音都在喊同一个名字。
林晨听着那些声音，左手攥成拳头，又松开。金蟒从他肩头滑下来，盘在他左腕上，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背。他转身，走进创世殿。殿门关上了，把阳光和喊声都关在外面。老人还在盘古雕像下面睡着，呼吸很稳。林晨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雕像基座，把左手放在膝盖上。金蟒从他手腕上滑下来，盘在他膝盖上，闭上眼睛。
远处的地平线上，那道微光还在闪烁。没有人看它。林晨在看自己的左手。
【龙族退兵。茅山弟子战死2147人，重伤3812人。龙族死伤过千。获得创世点数：5000。当前创世点数：206560。】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灭了。创世殿里暗下来，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丝光，照在地上，像一道细细的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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