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谁?”宁守砚皱眉。
陆照霜扫了一眼,眉心也拢了起来:“旁观者登记里没有他。地方档也没这个人。”
“青岚道外场,平时不可能让闲杂货郎走这么深。”宁守砚道。
顾玄只说:“再放。”
画面继续拉大,边缘开始发糊。玉片品阶太低,已经有点撑不住。
宁守砚从袖里摸出三枚锁印片,啪地扣进案角。印光亮起,快散的画面被硬生生稳住。
“撑不了太久。”他说。
“够了。”顾玄道。
陆照霜指尖落下,一点点剥雨、剥影、剥掉多余反光。
先清出来的是袖口。
很旧。磨得厉害。再往下是衣角,沾着泥,褶皱很重。
宁守砚盯了会儿,忽然道:“有纹。”
“嗯。”陆照霜把那一角单独提出来。
纹样很淡。
淡得像被洗了很多年,只剩半枚弯弧,两道细细的交叉纹。
宁守砚先没认出来:“商号暗标?还是旧戏班记号?”
陆照霜没立刻答。
她把纹样拓下,和命卷库里的旧式流通纹一一比对。半透明图样在她手边排开,又一枚枚熄掉。
最后,只剩下一枚老底档。
宁守砚看清后,脸色变了。
“百命戏阁。”
屋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名字太旧了。
旧到很多人都以为它早死透了。
三百年前,诸界流通过一批专做命册、话本、留影剪卷、街头说书的杂商。他们最爱蹭传奇。谁家出了废柴翻身,谁家闹了退婚羞辱,哪边出了灭门复仇,他们就往哪边去,把别人的血和命编成故事卖。
后来天刑殿查过他们。
查到一半,线断了。
人死得太快,卷宗烧得太干净。剩下的都说自己只是卖故事,不涉布局。再后来,这个名字就慢慢埋下去了。
宁守砚低低骂了句:“我还当他们只会捡现成的。”
“从来不止。”陆照霜道,“如果只是后面跟着卖,做不出这么稳定的模板复现。过去很多案子,可能差的就是这一步。讲故事的人,不是在后头收尾。他们可能一开始就在场。”
顾玄看着那枚旧纹,脸上没什么波动。
可宁守砚知道,他已经把不少旧案重新翻了一遍。
那些看着像巧合的热血。像命运拐点的名场面。也许从来都不是自己长出来的。
而是被人搭好的。
宁守砚喉头发紧。
一个少年在雨里被撕婚书。有人受辱,有人围观,还有个卖卷的站在角落里,等着把这场羞辱剪成货,卖去别处。
羞辱还没落地,生意先到了。
这事想一想就犯恶心。
顾玄忽然道:“看地面。”
宁守砚一愣,立刻凑近。
泥里有一串很浅的痕。
不是车辙。太窄了。
“轻便卷箱。”宁守砚脱口而出,“或者移动录影架。”
陆照霜接上:“也可能带了拓音匣。若是这样,这段台词很可能被单独抽过。地方送来的这份,不一定是原始母卷。”
“能查吗?”
“能。”陆照霜眼底冷光一闪,“青岚道交上来的,只是他们肯交的。母卷如果先落在百命戏阁手里,后面就一定有流通口。有口,就能摸到人。”
顾玄抬手一拂。
光幕熄了。
雨夜演武场一下没了,只剩法灯冷白地照着桌案。
谁都没马上开口。
刚才那股不适还压在胸口。
不是因为退婚,也不是因为那句太标准的狠话。
是因为他们看见了一种熟练。
一种把人的屈辱、愤怒、翻身,全都做成成品的熟练。
宁守砚靠着案边,半晌才吐出口气:“青岚道这场,不是哪个少年突然走运。是有人在批量做主角。”
“至少在批量做‘主角诞生’的现场。”陆照霜说。
“差别大吗?”
“对被推进去的人来说,不大。”她顿了顿,“对我们查案,很大。”
顾玄合上青铜匣。
咔的一声,很轻。
“青岚道主档,升二级密卷。”他说,“百命戏阁旧纹并入主线。调命卷库三百年内所有涉及退婚、说书、留影剪卷、街市传播的旧案副本。尤其是被判作舆情跟风、没上升组织嫌疑的那批。”
陆照霜应下,已经开始转录令签。
“宁守砚。”
“在。”
“去缉剧司。调旧式移动录影架、拓音匣、小型卷箱的流路。重点查青岚道附近三个月内借道商队。会用旧戏阁封边手法的,全筛出来。”
“明白。”
“公输杳那边一有回讯,直接并案。旧纹既然冒头,器路和人路就不是两条线了。”
“是。”
陆照霜收起玉片,又问了一句:“岑微呢?要不要列重点观察。”
顾玄看了眼合上的匣子。
“列。”
他的声音很平。
“但先不把案子压到他头上。”
宁守砚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岑微可能是棋子,也可能只是被推上灯下的人。现在盯死他,等于告诉搭台的人,天刑殿已经看到了这张脸。
真正该追的,是搭台的,是收声的,是站在角落里等一句台词变钱的人。
顾玄掌心按上匣面,淡金命纹一闪即没。
“真正的案子,现在才开始。”
静音印还亮着微光。
案上的黑金卷签上,已经多了一道新注。
青岚道,从现场,变成了入口。
而此刻,青岚道山下,雨还没停。
岑微一个人坐在外门后山的破檐下,袖口还在滴水。演武场那边的人声早散了,泥路上只剩风卷着湿叶打转。
他把手摊开,看着掌心那点被婚书纸边划出的红痕。
很浅。
可他看了很久。
半晌,他慢慢攥住手。
胸口那股火还没散。羞辱是真的,怒也是真的。可真要说出口,他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那句话从嘴里出来时,太顺了。
顺得像早就在心里滚过无数遍。
连四周什么时候该安静,什么时候该炸开,他都隐隐觉得熟悉。像做过一场太长的梦,梦里所有人的脸都模糊,只有自己站在最亮的地方。
他想起抬头那一瞬,余光里像看见角落有个人。
挑着担,不声不响。
可再去想,画面又糊了。
岑微闭了闭眼,指节一点点收紧。雨水顺着檐角砸下来,落在脚边,溅起泥星。
他本该觉得痛快。
至少那些人都听见了。
至少那些嘲笑,停了一瞬。
可不知为什么,他现在只觉得冷。
像有人先替他写好了愤怒,又塞回他喉咙里,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念出来。
风更大了。
他忽然抬头,朝山门外黑沉沉的雨幕看了一眼,眼里第一次掠过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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