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抬步进门。
门槛刚过,钟离鹤已经先一步落到场中央。
他抬起两指。袖口九枚细小锁印一齐亮起。下一瞬,四道极细的灰白线从演武场四角拔起,在半空无声连成一圈。
像一只看不见的罩子,直接扣了下来。
外头旧街的人声还在。可罩子一落,里面的声音像被抽干了。连风都薄了一层。
州府官修本想跟进,脚才迈进半步,脸色就是一变,像被什么轻轻推了回去。
钟离鹤淡声开口:“封剧查场。止步。”
一名录事官忍了忍,还是道:“钟大人,这里毕竟是苏叶两家共用演武场,若要封停,总该——”
“你可以记异议。”钟离鹤说,“也可以现在上报。封条不会等你回信。”
那录事官脸都青了,没再吭声。
苏家和叶家的长老这时也赶到了。
本来一个个还端着脸面。真看见四角气口被封,演武场连残余情绪都被硬生生切断,神色还是都僵了一下。
他们这才明白。天刑殿不是来听解释的。
顾玄没看门外那些脸色。他沿着场边慢慢走了一圈,目光从地砖、护栏、观席到角楼,一处处扫过去。
沈铁衣已经带人散开,按规制落钉、记位、封线。
陆照霜站在场侧,掌中摊开一卷留影。
灵光一浮,半空很快显出退婚当日的残像。
画面发黄。边角还带着坊间录影器常有的抖纹。人多,吵,乱,光线也不好。乍一看,不过是一场世家闹剧。
可陆照霜从来不看第一眼。
她抬手一拂,留影骤然慢下来。一帧一帧地走。
“停。”
灵光定住。
画面里,虞秋尺站在演武场偏中的位置。衣袍普通,站姿甚至有些僵。苏家那边有人冷脸。叶家主事刚起身,还没开口。周围席位上已经有人前倾,像在等什么。
陆照霜声音很淡:“宁守砚,记第三席东偏二尺。前探角度过大。”
宁守砚正蹲着拿石粉描线,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笑了声。
“看见了。不是看热闹。像等锣响。”
留影继续往下翻。
下一帧,有人骂出声。那声音在留影里炸开,直接压过了半场杂音。众人的目光也跟着偏过去。
“停。”
陆照霜点了点那名中年修士的位置。
“这里。辱骂声最高。可他离虞秋尺不近,正常喊法压不过前排。”
宁守砚起身,走到对应位置。量了几步,又转身朝场中看。
“这地方有回音。”他说,“但不是天然的。偏角护栏会折一次声,再从场心吃回来。站在这儿骂,声音像从全场压过去。”
外头一名叶家长老皱眉:“不过是场地巧合——”
顾玄没回头,只抬了下手。
陆照霜又翻一帧。
这次停在叶家主事人宣布退婚前的一瞬。
画面里,那人嘴唇微张,却没立刻出声。中间留了一个极短的停顿。短到平时没人会在意。
可就在这一下停顿里,观席右侧先爆出一阵起哄。
紧接着,退婚二字才落下。
像接了个拍子。
陆照霜抬眼,看向顾玄:“不是临场情绪。是节奏配合。”
她把留影倒回去,连卡了三次。
每一次都一样。
那点停顿,精准得难看。
宁守砚摸了摸下巴,眼里的懒散淡了不少。
“有意思。不是人群被一句话带起来。是一句话,专门落在人群已经热起来的点上。”
顾玄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幕,没说话。
门外的苏家主事终于忍不住了。
“顾殿主。”那人沉声道,“退婚之事,苏家自认做得不算体面。若因这个追究,我苏家认罚。可两家婚契本就有争议,若把一场家事说成——”
“谁说本座在查退婚对错。”
顾玄声音不高。
那人却一下哑了。
顾玄转身,目光扫过门外众人。
“本座今日进来,不是听谁更失礼,谁更丢脸。”
“本座在看,谁把一场本可以关门解决的争执,做成了适合被看、被骂、被记住、被售卖的场面。”
州府官修脸上的血色都淡了些。
这时他们才明白,顾玄盯的不是婚书,也不是面子。他盯的是这块地。
宁守砚已经来了精神。
他绕着场中走了一圈,脚下石粉一条条落线。又取出三枚小铜片,分别钉在观席、主台、场心三个位置。
铜片刚落地,就有极轻的震鸣传开。
他闭眼听了几息,换了个方位。再睁眼时,眉梢一挑。
“顾大人,这地方不只适合打。更适合看。”
沈铁衣低声问:“废话?”
“不是那个看。”宁守砚抬手比了下,“正常演武场讲究视野平均。这里不一样。它把最好的视线,全往中间一条线上推。站到这个位置——”
他走到虞秋尺留影里的站位。
“无论你从哪边看,最后都得看他。尤其两侧有人起身,前排有人前探,主台再有人发话时,这人就像被周围所有动作一起推到中间。”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观席。
“还有声场。刚才陆大人点的地方,不是巧。再左半尺,声音会散。再右一尺,会被护栏吃掉。偏偏就是那儿,能把辱骂压成一线,直冲场心。”
陆照霜接得很快:“再配合退婚宣告前那点停顿,就能让观众先起,再让主事人落锤。于是那句话,不再是一个人说的。像全场一起说出来的。”
门外几人的脸色一下更难看了。
因为他们都在场。
甚至有人当时还觉得,那一幕很顺。像它本来就该那样发生。
现在被拆开一看,顺得过头了。
顾玄看向观席最高处。
那里有一道旧木栏。颜色比旁边稍新一点。平时不显眼,可在钟离鹤封住情绪干扰后,杂痕反而浮出来了。
他抬手,指尖轻轻一敲。
“拆。”
咔的一声。外层裂开。里面露出一截新接的灵木芯,纹路跟旧栏根本对不上。
苏家一名长老脸色大变:“这不可能——”
宁守砚抬眼看了看,乐了。
“怎么不可能。护栏改窄三寸,前排人就会下意识往里挤。人一挤,视线就更集中。你们这儿是真舍得下本。”
叶家有人急道:“此场年年修缮,换木补栏再正常不过!”
“年年修缮,会避开承重旧榫?”宁守砚走过去,点了点接缝,“这不是修。是后加引导件。装得还挺赶,旧灰都没做匀。”
陆照霜那边没停。
她把留影又往前调,调到退婚前半个时辰。
人还没坐满。场中看着乱,实则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从不同入口进场,停在几个几乎相同的点位。有人抱臂,有人闲谈,有人随手落座。
可那几个点一连起来,正好卡住观席的视觉导向。
“提前占位。”陆照霜道,“不是临时围观。”
她指尖一点,放大一处边角。
一名卖茶小厮在人群里穿行。路过右侧第三列时,刻意顿了一下,像在让位。下一刻,后头一名粗衣青年刚好填进去,坐在最适合率先起哄的位置。
“这些人未必彼此认识。”她说,“但收到的是同一套布置。谁先喊,谁先笑,谁在主事人停顿时接气口,都算好了。”
沈铁衣听得背后发凉。
他见过杀局。见过灭门。可这种东西,比明刀还让人不舒服。
因为它不是冲着一个人来的。它冲着所有看的人。冲着他们会怎么怒,怎么兴奋,怎么觉得痛快。
顾玄忽然开口:“地砖。”
宁守砚像早就在等这句。
他弯腰按住场心三块青砖,掌中封剧印一沉。砖缝里的旧灰先震散,随后露出一道细得像发丝的刻线。
不是裂纹。是后切开的。
“撬。”顾玄道。
沈铁衣带人落钩。几声闷响后,三块地砖被完整起出。
下面不是实土。
是一层浅埋的导灵砂。已经半废了。但流向还看得出来。细砂顺着几道暗槽往四周散,再从场心回拢,最后指向观席和主台之间的一道交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