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照霜呼吸微滞,立即俯身去看。
“这不是苏家常用祭纹。”她说,“像临时压上去的遮掩纹。”
顾玄嗯了一声。
“遮下面的。”
他把那一小片纹路完整翻出来。
再往下,就看见了真正的痕。
不是骨。
是骨被起走后,留在土和祭台基石之间的一层薄印。太陈旧了,颜色已经褪得很淡。可那种玉质感还在。像有一块本该长在活人身上的东西,被硬生生从命里挖出来,再草草处理,最后埋在祖地边角。
不让它见光。
也不让它消失。
陆照霜盯着那层薄印,半晌没说话。
她见过很多命卷,很多血案。可真正站在这种旧痕面前,还是会觉得胃里发冷。
因为太荒唐。
一个地方最爱讲血脉,讲祖训,讲家族传承。
结果真脏起来,动刀的往往就是自己人。
她翻出第二页医录抄本,声音压得很低:“虞秋尺九岁那年,医录有记。‘先天命脉忽衰,经年不复,疑受寒煞侵骨。’再往前两年,有一条更短,只写了四个字——‘夜惊,骨痛。’”
沈铁衣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听见这句,脸一下黑了。
“寒煞侵骨。”她冷笑,“真会写。挖了就挖了,还给人编个病名。”
陆照霜继续翻。
“同年,族谱边页还补过一句,‘幼子命薄,不堪祖纹。’字迹和前后不一样,是后添的。”
顾玄站起身,看向旧祭台。
祭台残得厉害,边缘却有几道细线,像被人反复擦过。不是祭祀时正常磨损。更像有人曾站在这里,一遍遍确认某种纹路有没有被盖住。
他走过去,掌心压上台面。
下一瞬,一缕几乎看不见的命纹波动被他从石里逼了出来。
很弱。
弱到像临死前的一点光。
可它一出来,远在城中的问讯司方向,就有一道更淡的回应穿过空气,轻轻一震。
虞秋尺。
是他的残缺命纹。
两道波动碰上时,沈铁衣后背都绷了一下。
“还真接上了。”
公输杳的远程镜面同时亮起,她声音从镜中传来:“玄镜这边也收到了。共振更清楚了。不是现生新伤,是旧源牵动。时间很久,但源头一致。”
顾玄看着掌下祭台,眸色一寸寸冷下去。
退婚、围观、留影、说书、导势针。
这些东西本来已经够脏。
可那还是表层。
现在往下一剥,底下压着的是骨,是命,是一个孩子幼年被动过手脚的痕。
所谓受辱,不过是后面长出来的一层戏皮。
戏皮下面,是真案。
陆照霜合上医录,抬头看顾玄:“时间能勉强对上。玉骨剥离旧痕被埋多年。虞秋尺幼年命脉骤衰,也在那个时间段。现在还不能完全坐实,但已经不是巧合能解释的了。”
顾玄没立刻说话。
风卷过祖地,吹得旧祭纸角轻轻发响。
这地方忽然显得很空。
也很冷。
他看着那片封土,像是在看一具被埋了很多年的证词。
沈铁衣压着火问:“要不要直接掘开?”
“先不。”顾玄说。
“这里埋过遮掩纹,动过补土,还有后修族谱的人。现在一掘,惊动的是整条线。上游还没摸全。”
沈铁衣咬了咬牙,还是应了一声:“明白。”
她知道顾玄说得对。
这类案子最烦的地方就在这。你一锤砸下去,痛快是痛快,可真想把人连根拔出来,就得先忍。
陆照霜把残页递给顾玄。
“还有个问题。”她说,“如果虞秋尺体内残纹真和这里同源,那他未必完全不知情。”
沈铁衣皱眉:“他小时候能知道什么?”
“小时候不知道,不代表后来没人告诉他。”陆照霜声音很平,“也不代表他没在自己的‘受辱版本’里,慢慢摸到某些边角。一个会经营视角的人,不可能一点都不往自己身上发生过的怪事追。”
顾玄接过残页,看了一眼,收进袖中。
这句话他认。
虞秋尺不是一块只会挨打的木头。
他会调角度。
会挑时机。
会让自己显得刚好可怜,刚好克制,刚好值得继续看下去。
这样的人,若真从幼年就被剥过什么,后来又活在一层层被安排好的叙事里,他会被利用,也可能学会反过来利用。
问题只在于,他现在站在哪边。
公输杳在镜中又补了一句:“祖地外围还有一点旧器残锈。我让人比对了,和演武场下那批导势针的铸纹系出同路,但年代差得远。像同一门手艺,不同时期做的东西。”
沈铁衣骂了一声:“工程队连祖地都下过手。”
“不是临时作案。”陆照霜说,“是多年经营。有人既懂场景增幅,也懂血脉旧案遮掩。不是一拨只会卖热闹的人。”
顾玄抬眼,看向山后那条老水。
水色发灰,安静得很。
可他知道,案子已经变了。
从一开始的地方退婚风波,变成了复合污染。表层是模板包装,下面是血脉罪案。有人用羞辱造势,也有人在更早之前就动了刀,挖了骨,改了谱,埋了祭纹,还想让一切最后看起来像命。
像这个少年命不好。
像他天生该受苦。
像他迟早要在众目睽睽下站起来,成为所有人愿意追看的那个“传奇”。
这类东西,顾玄见过不止一次。
所以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让它长成,最后死的从来不只一个人。
是所有被拿来垫脚的人。
他缓缓抬手,指间刑意一闪。
一枚薄如墨片的案件分级签,从袖中飞出,悬在半空。
上面原本只有淡淡的轻案印。
顾玄看了它一眼。
然后抬指,直接划掉。
动作很轻。
那道旧印却像被刀切开,瞬间碎成灰。
陆照霜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沈铁衣也安静了。
她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从现在起,这就不是州府自己能捂、能拖、能和稀泥的事了。
它上升了。
而且是顾玄亲自提上去的。
风又吹了一阵。
祖地四周安静得只剩草叶摩擦声。
顾玄站在旧祭台前,沉默片刻,声音终于落下来。
“退婚案,从轻案名单里撤掉。”
“并卷旧血案。”
“定性,复合污染。”
他看着那层被土埋了很多年的玉骨薄印,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再往下查。谁挖的,谁埋的,谁后来拿它写戏。”
“一个都别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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