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落。
偏殿彻底静了。
叶承岑闭了闭眼。
他知道,按不回去了。
这句话看着平平,其实把意思说得太明白了。
有人提前告诉叶家,不必怕今天的退婚和羞辱。因为那个人以后会翻盘。会变成另一个版本里的主角。到那时,今天的一切都能被重新解释。
连骂名怎么洗,怎么转义,都提前算过。
顾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叶家怕的,从来不是退婚出事。”
没人接。
他替他们说完。
“你们怕的是剧本断在自己手里。怕自己一时心软,没踩到该踩的人,日后接不上那条所谓天命线。”
老执事猛地站起身:“殿主此言太过!叶家再如何,也不至于把门楣系在一个外姓小子身上!”
“你们当然不会系在他身上。”
顾玄看着他。
“你们只会系在赢面上。”
这句更难听。
也更准。
叶承岑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殿主既然都看明白了,何必逼到这一步。叶家承认,我们确有私心。看见苗头不对,就想少沾一点。世家做事,先保家门,再讲体面。这不新鲜。”
“是不新鲜。”
顾玄起身。
“所以你们才做得这么熟。”
他看向叶承岑。
“带我去礼库。”
叶承岑眼神一紧:“礼库?”
“既然提前备了中止礼、转圜礼,就该有去向和名单。”
顾玄声音很淡。
“你不会要我自己拆门。”
叶承岑脸色难看,却还是起了身。
一路穿过回廊。
夜色已经压下来。叶家内宅灯火很多,照得地砖发亮。假山修得规整,池里灵鲤游得安静。什么都精致,什么都讲究。
也什么都藏得很深。
礼库在偏院后,一座单独封着的库阁。
门上两重家纹禁制,还加了一道血脉锁。
钟离鹤扫了一眼:“做得挺厚。”
叶承岑道:“礼库多涉往来,防得严些,也是常理。”
他抬手开门时,动作还算稳。
只有袖口轻轻抖了一下。
门开了。
里面一列列礼架分得清楚。贺礼、赔礼、谢礼、转契礼,全按制式封存。每只匣旁都立着签牌,年份、对象、由头,一样不缺。
这里比偏殿更像叶家。
规矩森严。
也冷。
钟离鹤入内先封场,四道锁印贴着梁柱和匣架滑过去,把整间礼库先扣住。
顾玄沿着礼架往里走。
他看得很快。
不是看贵重不贵重。是看时间,看标识,看那些最不起眼的备注。
叶承岑跟在后面,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因为顾玄看得太准了。
像根本不是在找,而是在核对。
走到第三列末端时,顾玄停下。
那里放着四只未起运的黑漆长匣。
封条还在。签牌也写好了。
钟离鹤抬手拂过其中一枚签牌,墨迹浮亮。
三个字。
观命斋。
叶承岑呼吸顿了一下。
很轻。很短。
可这一瞬,他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还是塌了。
他原本还以为,前面最多算叶家势利,算见风使舵,算脏,却不至死。
可这三个字露出来,事情就变了。
这不是脸面问题了。
这是线被接上了。
而且接得比他以为的更早。
顾玄看着签牌。
“解释。”
叶承岑沉声道:“只是个中间号。替人递话、牵线、抹平往来的掮客,不稀奇。”
“是么。”
顾玄道。
“那赔的什么礼。”
钟离鹤已经开匣。
匣中东西不多。
一卷未署名引荐帖。两枚可通外院旁听的临时牌。一瓶上品养神露。还有最底下一只小封囊。
封囊上有重封痕迹。
钟离鹤看了一眼:“二次封口。”
顾玄伸手接过,指尖一捻,封口碎开。
里面只有一张薄纸。
一行字。
——前台过重,叶家受惊,按先前说定,补此一份,望斋中代为转圜,勿令后路生隙。
没有落款。
可够了。
礼库里一时安静得有些发沉。
叶承岑盯着那张纸,眼皮都没动,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了一下。
他比谁都清楚,这张纸意味着什么。
不是叶家给苏家赔礼。
是叶家给中间人赔礼。
赔的是“前台过重”。
也就是说,连演武场上那场羞辱有多重,都不是叶家自己完全说了算。事情演过了头,他们怕把后路烧断,才急着补礼,去安抚牵线的人。
到这一步,连“只是顺势”都说不出口了。
他们没写剧本。
但他们早就摸到了剧本边上,还主动给自己留了座。
叶承岑忽然生出一种很短、也很冷的后悔。
不是后悔退婚。
是后悔当初没有再多问一句,没有把“观命斋”背后的人彻底摸清。
他自以为是在借风。
现在才发现,自己早被风卷进去了。
顾玄把纸收起。
“封库。”
“是。”
四道锁印同时落下。
门、架、匣、签牌,全被灰色刑纹扣住。
叶承岑站在原地,肩背还挺着,可人像一下老了几岁。他之前还能把自己摆在“失礼”的位置上。现在不行了。
顾玄回身看他。
“你们没写剧本。可你们帮它腾了地方,留了台阶,备了后手。现在还想装无辜?”
叶承岑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叶家……可以交人,也可以交往来簿。”
“当然要交。”
顾玄道。
“从现在起,叶家近一年经观命斋转手的礼单、信牌、荐引、口信记录,全部封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你们那份门第体面。也先扣下。”
叶承岑闭上眼,没再说话。
夜风从廊下穿过来,吹得礼库门前的灯轻轻晃了一下。
光落在那几只黑漆长匣上,冷得像霜。
顾玄走出礼库时,天边最后一点余光也没了。
院外有人快步来报,说行署那边新送来一批壳仓流转单,里面有一条旧书肆的转封路数,尾签上也挂了个模糊的“观”字头。
钟离鹤听完,只说了两个字。
“接上了。”
顾玄抬眼看向更深的夜色。
苏家。演武场。说书词本。残魂旧戒。外院未送呈报。现在又多了一个观命斋。
这条线,终于不再只是零散的人各自动手。
它开始露出中间那一层。
专门替剧本润滑。替利益搭桥。替各方留后路。
这种地方,往往知道得最多。
也最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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