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字头,后面跟数字,再接一段短短的横码。
格式太整。
像案卷。
也像教材。
韩不渡皱眉:“话本谁这么编页?”
“不是给看客看的。”顾玄道。
他把残页翻过来。背面还有更淡的压痕,像原本夹过薄硬片。不是正文内容,像附带的投放说明。
罗缄尘已经重新检查灰堆,很快又拈起一片更小的碎纸。上面只剩几个字。
“情绪回收……二次润色……城外补投……”
她读得很平,屋里却莫名更冷了。
韩不渡骂了一声。
到这一步,事情已经不是谁借势造一场退婚风波那么简单。
这是货。
成套的货。
能投,能收,能改,能回炉重出。哪怕顾玄进了州府,哪怕特别审查已经落下,他们也只是把原定计划往前赶,想在封禁前把最后一批货扔出去。
州府里这些人,这些情绪,这些围观和愤怒,在他们眼里都是可用的耗材。
顾玄捏着残页,没立刻说话。
纸边被雨水带进来的潮气慢慢浸软,墨痕也开始晕。那串编号却还在那里,清楚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他追过的一桩旧案。边域一个小城,同样是少年受辱,同样是离城奇遇。那时他只当是有人借势搅局,最后杀了一批人,案子却断在最上面。因为所有看起来像巧合的东西,都没留下编号。
现在有了。
不是巧合了。
是流水线。
顾玄把纸递给罗缄尘。
“全封。按案卷副本标准。”
“是。”
“这些人分开押。别让他们互相看见,也别让他们有机会咬舌。”
韩不渡应了一声,刚要动手,墙边那个瘦高分销人突然剧烈抽了一下。
动作很不对。
不是挣扎。像体内有什么东西猛地绞紧了。
韩不渡反应最快,一把掐住他后颈,把人按在地上。可那人已经开始口鼻溢血,血色发暗,带着一点细碎金星。
罗缄尘脸色一变,指尖封钉瞬间落下,连封喉、心、脉三处。
“不是自断。是禁口反冲。”
顾玄一步上前,掌心按在那人额上,命纹识别强行压入。那人瞳孔疯狂扩散,喉间青筋暴起,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正从体内往外勒。
和第十六章残魂喉间那条黑线,几乎一个路数。
只是更狠。
活人也照杀。
“稳不住。”罗缄尘低声道。
“他舌下有东西。”韩不渡忽然道。
那人嘴巴死死咬住,牙关都咬得发颤。韩不渡直接掰开。血沫涌出来,混着一股淡淡的苦香。
顾玄闻到那味,眼神一沉。
不是普通毒。
更像一种触发式封口媒介。平时藏着,一旦命识震荡,就会立刻化开,顺着血脉往上冲。
那人已经没救了。
下一瞬,他整个身子猛地一挺,眼底彻底空掉。
气断了。
屋里只剩雨声。
韩不渡压着火,伸手探入那人口中,从舌根下夹出一点极薄的东西。
真的很小。
薄得像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碎叶。被血浸湿后,才泛出微微金色。
罗缄尘拿出净布接住,连血一起封住。
顾玄低头看了一眼。
金箔上只刻了四个字。
青岚第七。
韩不渡喉结动了一下。
“第七?”
没人接这句。
因为这两个字已经够说明很多事了。
有第七,就有第一到第六,也可能还有第八、第九、更多。
青岚不是唯一。
甚至青岚这单,在对方那边都只是编号里的一格。
罗缄尘把金箔抬到灯下。金面很薄,却压了双层纹。外层是寻常遮蔽纹,里层则是极细的序列刻法,和那批残页上的编号格式能对上。
“同源。”她说。
顾玄看着那枚金箔,声音不高。
“不是单个故事贩子。”
“是套模板投放体系。”
韩不渡攥紧手,骨节咔地一响。
“拿人线得往上提了。”
“会提。”顾玄道。
他抬眼,看向屋里那一架架刻盘、那一摞摞薄册、那只还没来得及烧净的铁炉。雨声从破窗缝里灌进来,把纸页吹得轻轻发抖。
这地方不大。
却让人无端生出一种很重的窒息感。
像不是站在州府后巷的黑作坊里,而是站在某条看不见的生产线上。前面有人编,后面有人刻,中间有人分销,再后面还有人收回反馈,改写,再投下一城。
人受辱,城围观,家族失控,命线扭曲。
最后都能写成下一批货的范本。
顾玄伸手,把那枚封好的金箔收进掌心。
他的手很稳。
眼神更冷。
“今夜开始,青岚道所有旧书肆、留影摊、壳仓转封点,按‘第七批序列案’并卷清检。”
“观命斋线先不惊,外圈先掐死。”
“活口不许再丢。”
韩不渡和罗缄尘同时应是。
外头,刑灯在雨里一盏盏亮起来。巷口脚步声急,封街的人手还在不断增补。州府深夜的繁华像被这一场雨慢慢洗开了皮,露出下面潮湿、粗糙、带血的骨架。
而那枚写着“青岚第七”的金箔,安安静静躺在封匣里。
像一张被人匆忙撕下,又没来得及彻底销毁的票据。
只是这张票据背后,不是几本脏书,不是一桩丑闻。
是一整套已经跑起来的东西。
并且它显然,还远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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