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只看骨相,不动东西!”
“里头若真有玉骨旧痕,拖一天都可能散灵。你们这么封,是误事!”
罗缄尘停下,看了眼他脚下那片地。
“退后三步。”
老医修一愣,还没动,两名封存吏已经上前,把他刚才站的位置围了起来。
细针落地。地面嗡地亮起采痕纹。
罗缄尘这才开口:“你脚底带了外药粉。”
“混进去,就不是祖地原痕。”
“从现在起,这里不是病灶。”
“是证区。”
可那老医修听完,硬是一句都接不上。
因为他终于明白,对方根本不是在跟他讨论救不救人。
是在把整片地方,当一件巨大证物来封。
苏家一名旁支执事忍了半天,还是上前:“祖地毕竟是苏家宗脉。天刑殿要查,我们配合。但连外围都不许血脉师近前,是不是过了?”
韩不渡站在封栏另一头。断运枪插地,像一根黑柱。
“过?”
“你们祖地里丢过什么,拆过什么,补过什么,还没查清。”
“查清前,谁都别碰。”
执事咬牙:“可总不能一直这么封着。州府里已经——”
“州府里什么?”韩不渡直接打断,“已经有人等着它继续生利?”
罗缄尘没再听。她半蹲下去,指尖贴在封栏外一片干土上。那里有几道被蹭乱的边痕,不深,很碎。像有人昨夜在外围急着掉头,鞋尖带翻了土。
她看了几息,招来封存吏。
“这一段再加二层匣纹。”
“外圈风痕、鞋纹、袖摆拂痕,全部独立编号。”
封存吏低声应下。
韩不渡偏头:“你怀疑有人昨夜来试边?”
“不是试。”罗缄尘说,“像在找入口。”
她站起身,目光越过封栏,落向更深处那片旧屋影子。
旧学堂。供桌院。残屋。
那条补戏的路,还没全断。
“今晚加岗。”她说,“旧学堂、施诊棚、岑家外庄祭祖线,全列预警。”
“对方不会认输。”
“越安静,越像要见血。”
这话落下时,州府里已经真的开始乱了。
乱的不是世家脸面。
是那些靠传奇吃饭的人。
有人把铺子里虞秋尺的留影往地下搬,转头就被书肆行会自己报了官。不是突然守法。是怕藏晚了,整条行会都要陪进去。
有人去找先前搭线的门客。结果对方翻脸比谁都快,嘴上还说“只是递了个话”,脚下已经准备跑路。
更难受的,是那些地方势力。
他们看中的,从来不是虞秋尺这个人。
是他身上那股涨势。
像一件被全城看好的货。谁先押上,谁以后就能多分一口“未来天骄”的名义和资源。
天刑殿一纸冻结令下来,所有人才猛地发现,自己押的不是天骄。
是一团正在扩散的污染。
午后,州府最大的暗盘楼里,十七张押票被当场点着。
不是为了毁证。
是为了撇清。
可火刚起来,就被钟离鹤的断运符幕压灭了。火头像被无形的手掐住,只剩一股难闻黑烟。
楼里众人面面相觑。心里都冒出一股很怪的寒意。
傍晚时,街上慢慢安静了。
茶楼还开着门,却没人敢再讲那段最顺口的新词。几个老说书人宁可改讲古战旧闻,也不愿碰“受辱”“立誓”“三年”这些字眼。
留影铺门前挂着封条。往常最爱围观的年轻修士,今天走近了,也只是看一眼就走。连卖糖人的都学会了看风向。
本来捏好的“背剑少年立誓”样式,全揉了。改捏仙鹤和灯盏。
街角,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经过。孩子看见封条,仰头问:“娘,那个哥哥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不让讲了?”
妇人愣了愣,把他抱紧一点。
“因为还没查清。”
孩子又问:“厉害的人也能查吗?”
妇人沉默了一下。
她其实也不太懂。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寒门受辱。少年逆起。命里该有一劫。每次都有人哭。有人死。有人被踩烂。可到最后,总有人拍手,说这是大人物该走的路。说吃过苦,才配成传奇。
像那些被踩下去的人,天生就该当垫脚石。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先被收走的,不是人。
是掌声。
她低头看着孩子,只轻声说:“能查。”
“以前不是不能碰。”
“是没人肯先碰。”
天彻底黑下来时,钟离鹤收了部分外层符光,却没撤幕。
整座州府像被罩进一口冷钟里。
风吹过街巷,带不起半点热闹。
虞秋尺这三个字,还留在每个人心里。可它突然没那么烫了。没人敢高声提。没人敢顺嘴夸。那些本来已经编烂的豪言壮语,这会儿想起来,也像贴在嘴边的禁句。
临街屋檐下,最后一只想飞出城的传讯纸鹤撞上符幕,轻轻一折,落进泥水里。
没人捡。
同一时刻,临时行署后院的小囚室里,虞秋尺也听见了那声轻响。
纸鹤落地的声音其实很轻。
隔着墙,本不该听见。
可今天太静了。
静得连院里铁链轻轻一晃,都像有人在耳边敲钟。
他坐在床沿,手腕上锁着禁灵环。窗纸透进来一点冷光,把屋里照得灰白。
白天的时候,他还以为外头会有人闹。
会有人替他说话。会有人骂州府太狠。会有人继续等着他开口,等着他像演武场那天一样,再说一句能让满城记住的话。
可什么都没有。没有喧哗。没有传讯纸鹤往他这边落。没有人来告诉他,外头还在押他的命。
连脚步声都少了很多。
像整个州府,都突然把他放下了。
虞秋尺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还有旧茧。虎口有裂口。那是他这些年自己练出来的。疼是真的。熬也是真的。
可除了这些呢。
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怜悯。那些仿佛早就替他写好的未来。
到底有多少,是他自己挣来的。
他忽然想起顾玄问过他的那句话。
你身上这些故事,哪些是你自己选的。
当时他答不上来。
现在还是答不上来。
门外有狱吏换岗。脚步停了一下。像是朝里看了一眼。很快又走开。
没人安慰他。也没人刺激他。没人把他当将起的天骄。也没人把他当值得围观的笑话。
他第一次被这么干干净净地晾在一边。
虞秋尺喉结动了动,突然觉得胸口发空。像有一整块东西被硬生生掏掉了。不是修为。不是骨。是那层一直裹着他的热气。
掌声没了。怜悯也没了。故事停了。
他坐在冷光里,很久都没动。到最后,只是有些发僵地抬起头,看向那扇透不进风的窗。
窗外没有人等他翻身。
这一刻,他终于有点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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