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怕的是,如果这些都不是天命,不是传奇,不是你该得的苦尽甘来,那你这些年做的事,就只剩一种解释。”
虞秋尺死死盯着他。
顾玄替他说完。
“你只是个学会使用剧本的人。”
这一句像刀。
把最后那层皮掀了。
虞秋尺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一直很会借“被逼”这两个字站稳。因为被逼的人,哪怕手脏,也总还能落一点可怜。可要是顾玄说得对,要是他只是发现模板好用,于是学,模仿,修正,再把自己塞进那个最容易起势的位置——
那他不是被天命压出来的人。
他更像个投机者。
一个把自己也当货摆上去的人。
审室安静得厉害。
很久,虞秋尺才低声说:“你们这些人,站得太高了。你们当然说得轻巧。可对我这种人来说,有路就得走。”
“路?”顾玄看了他一眼,“谁告诉你,那是路。”
虞秋尺一僵。
顾玄道:“有人把你往一个位置上推。那个位置能收掌声,能聚运,也能替更上面的人挡刀。你以为自己在往上走,其实只是被摆到台前。”
“你真觉得,那些给你递钱、递词、递旧物的人,是看得起你?”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像你的。”
这几句话不重。
虞秋尺眼里的血色却一点点退了。
因为这正好碰到他一直不肯细想的地方。
他不是没怀疑过。
为什么每次都刚好有人接上他的困局。为什么每次都恰好有东西能把他的故事补圆。为什么他只露出一点会接戏的本事,后面就总有人把新桥段递过来。
以前他愿意信。
信那是命数终于看见了他。
现在顾玄把这层说法掀掉了。
底下剩的东西,很难看。
陆照霜这时又抽出一页薄纸,放到桌上。
“还有一件事。你应该也想知道。”
虞秋尺没动。
“你不是唯一一个。”陆照霜说,“过去三百年,同类结构的案卷,主档厅已经重翻过第一轮。退婚,挖骨,残魂,祖地认亲,受辱反杀。不是一两次。是成批。”
“你身上的这些桥段,不新鲜。”
“你只是这一批里,做得比较像样的一个。”
虞秋尺像被人钉住了。
这一次,他露出的慌很明显。
是那种突然发现,连自己赖以为生的特殊都不特殊了的慌。
如果连遭遇都能批量。
那他一直抓着不放的那些东西,还算什么?
他嘴唇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不可能。”
“可能。”顾玄说,“而且比你想的更多。”
“所以我不关心你想不想当英雄。也不关心你委不委屈。”
“我只关心,谁把这些东西装到你身上。你自己又主动接了多少。”
虞秋尺低着头。
背还是挺的。可已经不是先前那种故意给人看的挺了。
更像硬撑。撑到现在,快散了。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笑里没有得意,也没有辩解。只剩一点空。
“你们真狠。”
顾玄道:“对故事狠,不是对你狠。”
虞秋尺抬眼。
这一回,他没再去找什么好角度,也没摆出那种恰到好处的倔强。
像一个人被从自己精心搭好的壳里硬生生拽出来。外面没有掌声,也没有怜悯。只有冷灯和卷宗。
“如果我说,”他声音发涩,“有些东西,我真不知道是谁放到我身上的。”
顾玄点头:“那就从你知道的开始。”
虞秋尺没立刻开口。
他看着桌上的纸。匿名资助。说书底稿。遗产更名。旧戒补口。命线缝接。
一条一条,都不是在问他会不会狡辩。
是在告诉他,他这个人,是怎么被一点点拼出来的。
很久之后,他肩膀终于轻轻塌了一下。
那不是认罪。
像是另一种东西,终于松了。
虞秋尺盯着桌角那处磕痕,声音低得快听不见。
“最早……是在边州关市。”
“有个挑担的人,常来听我替人写诉状。”
“脸记不清。每次都不太一样。说话也很普通。可他总知道,我刚好缺什么。”
“我缺钱时,他会给我介绍抄卷的活。我缺名头时,他会说,像你这种人,不该埋在这里。”
“后来,他给过我几页残纸。上面写着很多……很多像故事一样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像连他自己都觉得难堪。
顾玄只道:“继续。”
虞秋尺闭了闭眼,嗓音更哑了。
“他没逼我。真的没逼我。”
“他只是每次都让我觉得,我可以更像一点。更像那些会被看见的人。”
“后来旧戒也是从他那条线转来的。不是他亲手给我。中间过了人。我没见过最上面。”
“再后来,有人教我怎么说,怎么停,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露一分狠。他们不常见我。每次只说一点。”
“像喂狗一样。一点一点喂。”
最后几个字出来时,虞秋尺自己都怔了下。
像是他终于把心里最难堪的那句话说出来了。
顾玄只问:“哪一层人,最靠近上面?”
虞秋尺沉默片刻,慢慢道:“不是说书人。不是分账的。也不是替我安排场子的。”
“是观命斋那层。”
“他们露面不多。可谁该拿多少故事,谁该在哪一步停,谁又该在什么时候换词口,都是他们在拨。”
“他们比前面那些跑腿的,知道得多。”
顾玄眸色没动。
这条线,终于落实了。
虞秋尺说完,像是把最后一点撑门面的力气也耗光了。
他往后靠了靠,眼神有些空。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接得够好,走到最后,这些东西就真能变成我的。”
“他们搭的台,也会变成我的台。”
他停了停,声音很低。
“可你刚才那句……你问我,哪些是我自己选的。”
他扯了下嘴角,没扯出笑。
“我现在有点分不清了。”
顾玄看着他,没安慰,也没给结论。
冷灯落在虞秋尺脸上,把他那层最适合被人同情的轮廓照得很实。
更像一个在太多借来的设定里活久了,忽然被人一件件扯掉戏服的人。
狼狈。也终于有了点人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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