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
州府地底的临时镜审室先亮了。
不是灯亮。是阵纹亮。
冷白的线从黑石地面一寸寸浮起来,织成一张网。七面封镜嵌在墙里,镜背钉着封纹钉。镜面不照人,只照命痕。
公输杳站在最里侧,把那枚旧戒放进拘灵匣。
匣盖没合死。
故意留了一线。
给残魂开口的缝。
裴观澜坐在左案后,空白录卷铺开,笔已经蘸墨。陆照霜在右侧,神情比镜面还冷。顾玄没进主审室,只站在外间,隔着半透镜墙旁听。人影压在暗处,一声不出,反而让屋里更静。
公输杳抬手。
四角刑钉同时落下。
“镜证阵,起。”
七镜轻颤。
旧戒先没动静。
两息后,才有一缕灰影被硬生生逼出来。那东西像一团磨旧的烟,形都站不稳,偏偏先冷笑了一声。
“区区州府,也配审我。”
宁守砚低低啧了一声。
“来了。老套路。”
裴观澜头也不抬,在卷首写下几字。
高位姿态尝试,第一轮。
公输杳没理它,只把阵盘往下压了一寸。
咔。
旧戒表面立刻裂出一道细纹。
灰影猛地一颤。
“等等——”
“姓名。”陆照霜开口。
语气平得像在点库房。
灰影一滞。
镜面立刻泛出拒答纹。
公输杳再压一寸。
灰影抖了抖,终于开口:“没有固定名号。”
“旧称。”
“青灯师。”
“谁这么叫你。”
“宿主。”
“第一任宿主?”
“不是。”
陆照霜笔尖一顿,抬眼看镜面。
“继续。”
它显然没想到,这里没人问它上古秘法,也没人对传承动心。它刚摆出的高人架子,像一拳砸进石墙,连个回音都没有。
它还想把节奏拉回去。
“我知古法,藏秘辛。你们若想——”
“投放流程。”裴观澜直接打断。
灰影僵住。
裴观澜翻开第二页,声音依旧温和。
“从上一任承接人,到虞秋尺周边。中间经了几手。按顺序说。”
镜证阵微微一亮。
问到正位了。
灰影撑了七息,拘灵匣里已经冒出细碎火星。那不是火,是命识外壳被磨开的响动。
它终于低声道:“两手。”
“第一手是谁。”
“不知道名字。像个筛人的地方。”
“地方名。”
“没有匾额。房间很多,挂号签。有人拿我的命识,去比照一些少年。”
外间,顾玄眼神微动。
裴观澜继续问:“比照什么。”
“年纪。出身。受辱程度。周边死伤记录。情绪断点。还有……可塑性。”
“可塑性?”宁守砚脸上的散漫一点点收了。
灰影低声道:“会不会信。能不能演。够不够饿。是不是被逼到只要有人伸手,就会把那只手当成天。”
三面镜同时泛起真纹。
无伪。
陆照霜把“可塑性”三个字圈了起来。
“第二手。”
“安置人。”
“做什么。”
“把我这种东西放到目标身边。戒、坠、残卷、破刀、无字碑,都行。只要看起来像奇遇。”
“你说‘我这种东西’。”陆照霜抬眼,“不止你一个。”
灰影本能地想停。
镜证阵嗡地收紧。
它立刻改口:“很多。”
裴观澜问:“分级么。”
“分。”
“怎么分。”
这次它答得很快,快得让人心里发凉。
“按能讲的故事分。按适配对象分。按后续能接的模板链分。”
主审室里静了一下。
宁守砚低低骂了一句。
公输杳指节轻敲阵沿。
“细说。”
灰影像认命了,一口气往下倒。
“寒门版。先讲忍辱,讲穷,讲世道不公。讲你今日受尽白眼,来日全城都得低头。给的好处来得快,最容易点火。”
“世家版。讲血脉。讲祖上。讲你不是废物,是家里瞎了眼。你失去的本就该归你。”
“宗门弃徒版。讲师门负你。讲同门窃你机缘。这个最容易挂天外传承。”
“还有病弱短命版,未婚受辱版,兄弟背刺版……”
“若目标自尊强,就少给甜头,多讲隐忍。若人已经快断了,就先给一次立刻见效的小胜。若周边有人能当垫脚石,就引他去恨。若没有,就造一个。”
宁守砚没说话。
他眼前忽然晃过一个旧案。
两年前,青岚道外一处小宗。一个外门弟子被罚在雨里守库房,三天没饭吃。第四夜,他捡到一截断剑。半月后,他一夜翻身,成了宗门人人称奇的“迟来之才”。那时整个山门都在说老天开眼。
只有卷宗角落里,压着另一行小字。
与其同守库的师兄失踪。
三日后,尸体在后山井里捞出来。
胸骨断,右手还攥着半块馍。
当时谁都没追。
因为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那把断剑。
宁守砚喉结滚了一下,嗓子有点发干:“你们连这个都分版。”
灰影低低道:“不分的话,转化率不高。”
裴观澜手里的墨玉轮停住了。
陆照霜抬头,看了它一眼。
“转化率。”
镜面发亮。
真纹。
这不是失言。
这是它平时就这么说。
公输杳第一次露出明显情绪。她直接压下阵盘。旧戒上第二道裂纹跟着炸开。
“谁教你的这些话术。”
“交接时附带。”
“附带在哪。”
“命识里。磨进去的。”
“谁磨的。”
“不知道。每次交接,上一手的脸和名都会被抹掉,只留规矩和模板。”
“规矩。”裴观澜接上,“说。”
灰影停了两息,慢慢道:“第一,不可过早显露全部价值。要让宿主觉得自己是在争,不是被喂。”
“第二,不可太早给出完整答案。要留钩。”
“第三,不可让宿主太早知道,自己只是模板中的一环。”
最后一句落下,外间像又冷了一层。
顾玄站在镜墙后,神色没变,眼底却沉了下去。
陆照霜落笔极快,把那句单独列出来。
宁守砚扯了下嘴角,笑意全是干的。
“听着像带徒弟。也像养蛊。最恶心的是,还带做买卖的规矩。”
没人接话。
因为谁都明白。
这不是机缘。
这是配货。
是把一个少年最狼狈、最想活下去的时候,当成入口,一件件往里塞东西。
公输杳继续问:“你在虞秋尺这里,负责什么。”
“点火。”
“具体。”
“在他最想死、最恨、最不服的时候,告诉他,他不是废物。告诉他,现在这些羞辱都只是起点。再给一点立刻能见回报的东西。让他动起来。只要动,后面的内容就能接上。”
“所以你不是导师。”陆照霜说。
“……前期不是。”
“后期呢。”
“若通过几轮测试,会追加内容。功法、秘境线索、仇敌谱、身世补丁,都可能补进去。”
裴观澜问:“没通过呢。”
灰影不说话。
镜证阵一点点收紧。
这一次,公输杳没立刻施压,只安静看着它。那种安静,比催逼更重。
灰影终于挤出声音。
“就换。”
“换对象?”
“换载体。换剧本。”
“宿主本人呢。”
灰影又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