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靠一个点爆。
它靠整座州府一起轻轻推一把。
于是虞秋尺像是被众人自己举起来的。
可众人只是碰了碰边。真正抬人的,躲在账后。
“少了一环。”苏照野说。
“供稿中枢。”叶停灯答。
两人对上眼,都明白了。
这些都只是放大器。真正的上游,不在台上,不在赌桌边,也不在后巷烧账的人手里。
在写词的人那里。
账务组很快把“文稿费”“节稿润字费”“旧册采买费”单独归拢。去向散得很碎。十几名说书人。几家小铺。甚至还有两个蒙学先生的私人抄账。
可再往上回,只剩一个名字反复出现。
济学斋。
位置偏。门脸旧。卖最廉价的启蒙卷、旧策题、识字帖。平时连修士都懒得进去。谁也不会把它和满城风向连起来。
可它的账太稳了。
每旬固定支出。金额不大。长期不断。名目不同,本质只有一件事。
供稿。
叶停灯带人到时,济学斋刚开门。
门板旧得发白。柜台上堆着便宜纸册。最外头压着“劝学”“修身”“知礼”。
掌柜四十来岁,穿得干净。见了人,不慌,先拱手。
“几位官人,这么早。”
叶停灯亮出接管凭令:“查账。”
掌柜看了一眼,竟还带着笑:“小店只卖旧书,怕是入不了诸位法眼。”
苏照野在旁边看着他,一声不吭。
越稳的人,越是背过话。
缉剧司的人开始封柜、取册、查后仓。
济学斋比别家都整齐。账簿按年摆。旧稿封得很严。连废稿都分门别类。像间抄书坊,也像个小课堂。
叶停灯随手抽出几册底稿,翻了两页,眼神就冷了。
这些稿子写得很温。
不热血。不粗野。像是在讲道理。
寒门少年受辱,不该只当笑谈,应视作旧门阀傲慢之病。
天赋被压,不只是个人不幸,是一地风气失衡。
旁观者若为强者拍掌,便是在替不公撑伞。
听着都对。
问题也就在这儿。
它把情绪写成了道理。把立场提前包进常识里。等说书人再润一润,台下听完,只会觉得自己不是被煽动,是在明辨是非。
叶停灯一页页翻下去。
后面还有批注。
“此段不宜过激,宜温言引众自惭。”
“若遇世家子在场,先讲礼法,再转不公。”
“赌坊版本减文气,多留胜负悬念。”
“妇人席间,重讲婚约、薄情、旧门压人。”
苏照野看完,笑意一点点没了。
“还真是教案。”
这不是会写故事的人。
这是会分人喂故事的人。
掌柜这时终于不那么稳了。因为叶停灯没去抓名气最大的说书人,也没先盯最赚钱的留影铺。她一上来就按住了这间最不起眼的书肆。
“济学斋。”她轻声念了一遍,“济的不是学。是风向。”
掌柜沉声道:“大人慎言。几篇劝学旧稿,哪里谈得上风向。”
“劝学?”苏照野接过话,“教人什么时候叹气,什么时候自惭,什么时候顺手把茶钱赏钱赌注一起送进去,也叫劝学?”
掌柜不说话了。
他指尖轻轻一蜷。
那个动作很小。
苏照野眼角一扫,立刻扣住他手腕。
下一瞬,柜台下“嗤”一声,符火刚亮,就被锁印签拍灭。
又是烧账。
又是一模一样的反应。
叶停灯这次连眼皮都没抬。
“看见了?”她对账务组说,“统一训练。统一灭账。统一口径。一个卖蒙学旧册的掌柜,遇查第一反应不是喊冤,是烧底稿。他很清楚自己卖的不是书。”
她停了一下,看着那排便宜识字帖。
“是答案。”
缉剧司的人抬开后仓木架,搜出一口旧箱子。
箱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摞摞誊抄稿。按受众分好。
茶楼版。
赌坊版。
学舍版。
市井闲谈版。
家宴可谈版。
最上头还压着一本薄册。
封面只有三个小字:听众式。
苏照野翻了几页,眉心慢慢拧起来。
“热血易燃者,先给敌我分明。”
“自矜守礼者,不可直刺,当以公议导之。”
“贫寒同情者,先投受辱细节,再补逆袭希望。”
像极了书院讲义。
叶停灯接过那册子,手指很稳,心里却往下沉。
最怕的,从来不是戏台上有人煽动。
是有人把煽动写成方法。写成常识。写成能批量教、批量抄、批量卖的课本。
这样一来,今天是虞秋尺,明天换个人,也一样能跑。
人可以换。词可以换。节点也可以换。
这条线不会停。
她正要合上册子,忽然发现封底夹层有一点硬边。
叶停灯指尖一挑,抽出半张薄纸。
纸是从整页上裁下来的,只剩左半边。上面留着几列名单格式,后面的签押位全是空的。页脚有一道很淡的水印,不像南市铺子常用的纸,倒像学宫体系才会用的定制稿纸。
更要命的是,右半页被人裁得太整齐了。
不是慌乱撕走。是提前取走。
像有人早知道,他们会查到这里。
账务组凑近一看,脸色都变了。
“这是名录页?”
“像。”叶停灯盯着那道裁边,“而且不是下游名录。是上游签押册的一部分。谁领稿,谁批示,谁改版本,原本都该在右半页。”
苏照野接过那半张纸,轻轻弹了下。
“跑得够早。”他低声说,“火没来,门先卸了。”
叶停灯没说话。
她想到更前面的废弃命钉,想到那种过分精细的校准感,想到顾玄说过的那句——传奇若能量产,先查账最准。
现在账查到了。可真正签字的人,已经先一步把名字拿走了。
窗外南市的人声越来越响。讨价还价,唤客,车轮碾石,孩子背书,一切都很正常。
也正因为太正常,才让这半张薄纸更冷。
叶停灯合上《听众式》,把那半页名录一并收进证物夹。
“封铺。”她说。
“全部并卷。提级。连这半页一起,直送顾大人。”
苏照野问:“怎么回话?”
叶停灯看着满墙廉价书册,声音不重,却冷得很清楚。
“告诉他。”
“被查封的不是一间铺子。”
“是一整条掌声产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真正写名字的人,还没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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