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小人物,他原本以为早忘了。结果一提笔,全在。
顾玄站在廊下,忽然问:“从什么时候起,你说自己,不只是为了活?”
虞秋尺手一顿。
很久,他才道:“十七岁。”
“发生了什么?”
虞秋尺盯着纸,声音发涩:“有人让我知道,苦不只是忍。也可以拿来摆。”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白了脸。
陆照霜立刻追:“谁?”
虞秋尺没答,只继续写。
“十七岁初夏,南市茶棚。有个先生听我替人念状。听完后问我,为什么总在该停的时候停短半拍。我说不懂。他说,停短了,人只觉得你可怜。停长一点,人会替你难受。”
他越写越低。
“他说,不要先讲你受了多少苦。先讲别人对你做的一个最小的坏处。让听的人自己往大处想。”
“他说,讲委屈不能只有委屈。要留一寸硬。不能太多。太多招烦。太少让人轻。”
顾玄眸色一点点冷下去。
陆照霜已经在旁边记了另一份。
虞秋尺像是没看到。他现在不是在演。更像是那些埋了很多年的细节,被这本粗糙身份录硬生生刮了出来。
“他还教我怎么站,怎么咳,什么时候抬眼,什么时候沉默。说眼睛红不能太早,手背发紧要让人看见,但不能让人看出你在用力。”
陆照霜道:“这些你之前一次都没提。”
“我知道。”
“为什么不提?”
虞秋尺沉默半天,才低声道:“因为我后来更愿意记成,是我自己悟出来的。那样好听些。”
院里又静了。
只是这回,不是对峙。是羞耻慢慢浮上来。
虞秋尺脸色越来越白。
他忽然发现,自己记得最清楚的,根本不是那些侮辱。
是每次快没人看见的时候,总有人及时出现。
递一句话。
教一个角度。
让他知道这时候该怎么受苦,才更像受苦。
“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他们怎么辱我。”虞秋尺声音发紧,“是每次快要没人看见的时候,总会有人来。不会替我挡事。只会教我,怎么把这件事留得更像能被人看见。”
啪。
笔从他手里掉了。
墨滚出一道斜痕。
虞秋尺肩背绷得死紧,像忽然喘不上来气。他没哭,可整个人第一次彻底乱了。
顾玄走下廊阶,停在案边,翻起那本写满又划满的身份录。
一页页粗糙。残缺。满是删痕。
却比虞秋尺以前说过的任何“身世”,都更像证物。
顾玄看完,才道:“你最像受害者的地方,也许不是别人对你做了什么。”
虞秋尺抬头。
“是你后来认真学会了,怎么扮演主角。”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直接钉进他胸口。
他张了张嘴,没辩。
因为这话太准了。
那些苦不是假的。那些饿和辱也不是假的。
可从某一刻开始,他不只是活。他开始练。练眼神。练停顿。练怎么让别人替他补完没说出口的恨。
练久了,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顾玄把册子放回去:“你不是纯粹的编造者。你更像一件被做出来,后来又学会自己加工自己的样本。”
陆照霜补了一句:“也是证人。”
虞秋尺眼神动了动。
样本,他懂。
证人,这两个字却让他发怔。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开口:“真正教我的,不是周四。”
陆照霜笔尖一顿。
“后面那个,自称教书先生。”虞秋尺盯着最后一页空白,“我一直不敢说。因为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他真名。”
顾玄道:“名字。”
“程先生。”虞秋尺闭了闭眼,“程见微。也可能不是这三个字。他只写过一次,故意写得很快。”
陆照霜立刻记下。下一瞬,她从袖中抽出一张先前从济学斋后屋搜出的残纸,推到案上:“看字势。”
虞秋尺怔住。
那残纸上只留半行批注。笔锋收得极轻,尾钩却故意往里压,像怕人认出手习。
虞秋尺盯了两眼,呼吸明显一滞:“像。”
陆照霜盯住他:“像,还是就是?”
“七成。”虞秋尺声音发哑,“他写‘人’字最后一捺总不放开,像收着。‘见’字上面那一横会偏短。这张也是。”
顾玄问:“什么时候开始教你?”
“十七岁末。到十九岁断过一阵。二十岁又出现。”虞秋尺道,“每次都换地方。茶棚,旧书肆后屋,废学舍。最常见我的,是一家卖旧书的铺子。”
陆照霜又抽出一枚旧账签。正是前日从那家廉价书铺翻出的进货牌。她声音还是冷的:“这个月牌,你见过没有?”
虞秋尺只看一眼,脸色就更白了:“见过。后院门上挂过。只有他来的那几天才挂。”
“哪几天?”
“逢州学休沐前后。还有府试放榜之后。”虞秋尺说得越来越快,“他说那几天最容易挑人。失意的,愤怒的,刚出名的,都好教。”
顾玄和陆照霜对视了一眼。
这一句,比名字更值钱。
州学休沐。府试放榜。和他们前面查到的异常说书潮、留影贩售高峰,正好咬上。
虞秋尺还在往下说,像门闩一旦松了,就再也按不回去。
“后院像学舍。桌椅不配套,但有旧讲案。墙上贴过很多句子,让我背。贫寒的先讲饿。守礼的先讲辱。爱热闹的先讲冲突。妇人席上要讲婚约和薄情。”
陆照霜眼底彻底冷了。
和《听众式》对上了。
“他还教我动作。愤怒别先用脸,要先用手背。见权贵时不要直盯,看眉心下一寸。讲到最痛的地方,别马上红眼,停一停,让旁人先替你红。”
“还有谁在那屋里受过训?”
“没见过正面。”虞秋尺摇头,“但桌上有残纸。字迹不一样。墙上还刻过字,像有人背稿时用指甲划出来的。”
“刻的什么?”
虞秋尺低声道:“不要急着恨。要先让人替你恨。”
院里空气像又冷了一层。
顾玄转身,看向院门外候命的执律使:“并卷。济学斋后屋、旧书肆、州学旧址,立刻提级搜封。调州学休沐簿、府试放榜日出入留影、书铺进出账。交叉验人。”
“是。”
执律使转身就走。
顾玄又补了一句:“再查一个人。程见微。重点看左手执笔习惯,‘见’字短横,常在放榜后出现。沿州学和说书行当一起挖。”
命令落下,院外脚步声立刻散开。
虞秋尺坐在槐下,像忽然被抽掉了最后一点撑着自己的劲。他看着那本身份录,声音轻得快听不见。
“我写这些,算什么?”
顾玄没回头。
“算你第一次试着,不用天命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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