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缄尘接过话:“药谷这一只,被藏在废箱夹层,不在新药箱里。说明有人来过,又临时放弃,或者没来得及启用。”
“演武城那只也一样。”宁守砚说,“戏台机关损毁后它还留在里头。可能原本该在某个节点弹出,或者借戏台共鸣附着到目标身上。”
叶停灯看着那几个词,声音比平时更轻:“目标未必知道。”
没人接这句。
因为太明显了。
有些人是真的在救人。真的在打擂。真的在活。
可在另一只看不见的手眼里,他们只是待贴标签的空白页。
这时,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不快,不重。
却让屋里所有人下意识收声。
顾玄走了进来。
他刚从外线回来,袖口还沾着一点未散的灰绿病瘴气,黑铁天刑甲上多了两道极浅的风割痕。门一合,屋里的冷意像又沉了一层。
宁守砚先把记录玉片递过去。
“刚拆出来的。两地同构,连续编号。”
顾玄没接玉片,先看案上的两只小匣。
他看得很久。
比任何人都久。
公输杳把照纹镜推到他面前,镜中那几行未完成的定位词条悬着,淡淡发光。
救世主。
亲传弟子。
未来飞升者。
仁心圣手。
天降医缘。
像几块没贴出去的金箔纸。漂亮,空,冷。
顾玄眼底没什么波动,手却停在案边,指骨微微绷了一下。
虞秋尺那句“未启用的人生”,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形。
不是疯话。
不是被逼急了后的自保话术。
是真的有东西,能在一个人还没走到那一步前,就先替他把路名写好,把抬头安上,把旁人的目光和欢呼预支过来。
顾玄缓缓开口:“不是扩散。”
没人出声。
他看着那两只命格胚匣,声音很低,也很冷。
“是投放。”
这两个字落下去,屋里像连呼吸都被压住了。
此前他们追的是模板蔓延。像瘟,像模仿,像一地学另一地,一宗套一宗。再恶,也还带着点自然扩散的影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连续编号。
统一工艺。
半成品胚匣。
这已经不是谁看了传奇心痒,自己照着演一出。
这是有人在做货。
做好,再送出去。
送到演武场,送到药谷,送到祖地,送到任何一个适合长出“主角”的地方。
叶停灯忽然觉得胸口发沉。
她见过很多案子。很多人为造神,很多人借势炒名。可那些都还有人味,哪怕烂,也烂得像人干的事。
眼前这两只小匣不一样。
这像工坊。
像仓库。
像流水线。
把“救世主”“飞升者”“仁心圣手”这种词,当货签一样压进小匣里,等着找合适的人贴上去。
公输杳从旁边抽出一张旧图纸,平摊在案上。
那是她之前比出的工艺痕对照。祖地旧器、演武城导势针、几段残锈纹,全压在一张图里。如今又多了两处新标记。
她指尖一一点过去。
“折扇骨纹那条线,也能并进来。”
宁守砚一怔,立刻反应过来。
扇骨用料与打磨习惯难抹。那条拖了许久的旧物证,原本像散在别处。现在放进这一整套工艺体系里,反而顺了。
不是偶然流到某个说书先生手里的玩物。
可能本来就出自同一批做“故事器物”的上游手工。
顾玄看了一眼图纸,眼神更沉。
“记上。”
叶停灯已经动笔。笔锋很稳,一条条追加并卷标识。
工艺同门。
连续编号。
未入库前缀。
命格胚匣。
疑似持续发货。
写到最后那四个字时,她笔尖停了半瞬,才继续落下。
顾玄这时才拿过宁守砚的玉片,看完后,转身对门外说道:“传玄枢司库。”
门外早候着的人立刻应声。
不过数息,一名司库值守官便快步入内。黑袍,窄袖,腰间挂着三层钥牌,气息冷得像是从塔底冰井里刚出来。
他入门先行礼:“司库值守,听令。”
顾玄把两串编号念了一遍。
值守官听到前缀时,眉心第一次动了。
“未入库。”他低声说,“司库总谱里没有这个制式。”
“那就不是从你们塔里出去的。”顾玄说。
“是。”
“从今天起,封锁近十年内所有与此类外壳相似、却无库记来源的器物流向。”顾玄声音不高,“包括戏台机关、药箱夹层、祖地祭器、说书用具、演武导势件。凡工艺近似者,一律提级复检。”
值守官立刻抬手记令。
顾玄又道:“查所有未备案的小型嵌匣、稳台钉、夹层钉、伪装匣件。重点筛连续号。发现一件,不许先拆,先报。”
“是。”
“再开旧案联检。把第十章折扇骨纹、苏家祖地外圈旧器残锈、演武城导势针工艺档,全并到这条线下。”
“是。”
值守官领令时,手一直很稳。
可叶停灯看得出来,对方后背已经绷紧了。
玄枢司库最怕的,从来不是某件证物太邪门。
而是这件东西根本不在库里,却已经在外面成批流动。
那意味着秩序之外,另有一套仓储。
另有一套编号。
另有一套发货规则。
顾玄没有再说更多。他只是伸手,把案上的两只命格胚匣都按回封盘里,黑金封条一层层合上,发出极轻的咬合声。
咔。咔。
像刀终于碰到了骨头。
不是皮。不是肉。不是那些热闹又廉价的传奇壳子。
是骨头。
是这条链子真正发力的地方。
封盘彻底合死后,顾玄在案边空白纸页上亲手记下那串编号。字不大,笔画却很深。
七三九二。
七三九三。
写完,他把笔放下,抬眼看向众人。
“从现在开始,”他说,“演武城和药谷,按同源工坊案并查。”
屋里几人同时应声。
没有人多说一句。
因为事情到这一步,已经不再只是抓一个借势造名的人,或拆一个快要成型的桥段。
他们面前的,是一条可能早就运转了很多年的线。
有人在不同地方备货。
有人在不同时候投放。
有人把一个个活人,连同他们会遭遇的羞辱、救人、崛起、飞升,都当成可预制、可贴附、可回收的标准件。
门外风从廊下掠过,吹得证物室里的封铃轻轻一晃。
没有响。
可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次再响时,送来的恐怕就不止两只小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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