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先被做成胚。再被拿到现场。再看人下签。
谁适合演。谁值得押。谁能带出最大的哭声、怒声、掌声和回本速度。全都有人在后面掂过。
顾玄垂眼看着那两片底纹,眼底没有波动,声音却比平时更冷。
“继续。”
于是没人停。
公输杳开始比对槽口大小。罗缄尘统计磨损分布。宁守砚则干脆把两匣的第三层投影拉出来,拿炭笔在地上画方向线。很快,十几条细线交叉成一个粗糙图形。
“看这里。”他点了点左下三处磨口,“常用件不止一种,但有主次。左匣偏情绪启动,先插外圈,再补内圈。右匣则偏履历挂接,先深层,后表层。说明两地投放时,操作者面对的对象不一样。”
陆照霜看了他一眼:“演武城更吃围观。药谷更吃人设。”
宁守砚点头:“对。一个先煽人,一个先选人。”
叶停灯立刻补记。
“同模异配。投放核心可能依地点属性切换。戏台、学舍、药谷、祖地,所需件数与顺序不同。”
写到“学舍”时,她自己都顿了下。
这个词是从第26章那枚旧戒残魂供出的模糊地点里一路挂过来的。仓储。学舍。混合空间。再到第30章那句带学宫气质的批注。现在底纹又出现一条像校改者留下的话。
越来越像了。
不是江湖散修临时捣鼓的东西。
是有人把“造主角”这件事做成了流程。像做课业,像改卷,像先打样,再送审,再批量出货。
罗缄尘把右匣槽口边缘的屑末装进小瓶,轻轻晃了晃。瓶中灰屑不沉,反而在液里浮成一线。
“这不是普通磨损。”她说,“有急改时留下的指温脂痕。施作者常年用细笔、薄片,掌心干,指腹发硬。不是铸匠。更像常写常改的人。”
“书手?”宁守砚问。
“校勘的人。”叶停灯先开口。
她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公输杳没抬头,却补了一句:“也可能是做教材的人。”
教材。
如果把那些羞辱台词、救赎桥段、逆袭节点都拆成可替换件,再按不同地方发下去,那它和教材确实没什么分别。只是教的不是读书识字。是怎么把一个活人推成别人爱看的样子。
陆照霜看着底纹,忽然低声说:“四成。”
宁守砚瞥她:“怎么?”
“适配率未满四成,还暂缓启命。”她盯着那句残批,“说明他们不是见人就投。至少在这批里,四成以下不值得开。换句话说,胚很多,人更很多。他们有筛选。”
叶停灯接上:“而且筛得很细。不是单看资质,可能还看履历的可塑性、场景完备度、围观收益、后续可持续性。”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背后发凉。
这世上最冷的,不是有人拿命去赌。
是有人替别人把赌桌搭好了,再按价码挑谁上去输血。
顾玄这时终于抬了抬眼。
“把四成列成阈值。”他说,“所有并案样本,重新校。”
“是。”叶停灯应得很快。
陆照霜也没犹豫:“我来重建适配模型。”
宁守砚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那我去反推投放半径。既然经常仓促改写,操作者不可能太远。远了来不及,看不到现场也改不准。”
顾玄嗯了一声。
这就够了。
后半夜,解构室一直没停。
两只胚匣被彻底拆成九十七个部件,连最小的一片内衬膜都单独封瓶。公输杳列工艺。罗缄尘列使用痕。陆照霜和宁守砚一边争一边对。争得不大声,但每一句都顶在刀口上。叶停灯坐在案边,把这些话一条条磨成能入总卷的结论。
她写到最后一页时,天还没亮。
记录已经成了厚厚一叠。
“命格胚匣不应定义为储存器,而应定义为半成品拼装器。”
“其功能不止投放命词,更可能负责现场校配角色定位。”
“主角模板疑存在批量制造、分级筛选与临场改写机制。”
“所谓奇遇启命,极可能是人工下签后的启动流程。”
她写完最后一句,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桌角另放着那两片底纹拓影。拓影已经很淡了,像两条快散掉的鱼骨。她本来只想做例行归档,可视线扫过那句“暂缓启命”时,忽然停住了。
不是内容。
是笔势。
那几个残字被抹得很厉害,几乎看不出完整字形。可收笔习惯抹不干净。尤其是“缓”字尾挑那一小折,还有“启”字起笔时那种先轻后压的转锋。不是器工写字的路子。也不是公文手。更不像商铺账房。
像有人常在别人写好的卷面旁边,补、删、改、批。
叶停灯把拓影往灯下挪近了一点。
脑子里一页旧卷忽然翻开。
青岚道旧案。
不是主卷。是附卷。是当年一批被匿名送进州学、后来又被悄悄收走的校改卷。那批卷她只看过一次,因为批改痕太特别,像在修字,实际在修人。把某些少年原本平直的自述,改得更苦、更锋利、更适合被看见。
那上头也有类似的收笔。
她呼吸轻了一下,立刻把旁边的旧案索引卷拖了过来。翻得很快。纸页刷刷作响,在这间静得过分的屋里显得有点刺耳。
陆照霜听见动静,转头看她:“怎么了?”
叶停灯没抬头:“找一份旧卷。”
“哪份?”
“青岚道。匿名校改卷。”
这名字一出来,顾玄目光就落了过来。
叶停灯终于翻到对应的索引页,指尖压在卷号上,声音比刚才更轻,却也更紧。
“当年我只记得内容有问题,没把笔法单独提出来。现在看……”她把底纹拓影和索引页并在一起,指尖点住那道尾势,“很像。”
罗缄尘走近一步,看了两眼,没急着下判断,只说:“能调原卷么?”
“能。”叶停灯说,“但要从旧库深层起档。最快也得一个时辰。”
顾玄看着那两片淡得快没了的拓影,神色没有变化。
可谁都知道,线又往前走了一寸。
如果这笔势真的和青岚道旧案里的匿名校改者相似,那眼前这条制造线,就不只是有工坊、有仓储、有投放。它后面还站着一个会写、会改、会给人批注命运的人。
“起档。”
叶停灯立刻应声,抬手取出司库令牌。灵纹亮起时,她指尖还带着一点没散掉的墨。
光映在她眼底,很冷。
她看着令牌上传出的旧库回讯,心里那点熟悉的压抑感慢慢浮上来。不是害怕。是某种终于摸到旧伤边缘时的发紧。那些年沉在卷宗里的东西,看来并没有死。它们只是换了匣子,换了编号,又重新流了出来。
隔绝法台上,两只被拆开的胚匣安静躺着。
空白槽口一排排露在灯下。
看着像空。
可谁都明白,那里从来都不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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