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回春宗药阁外的钟还没敲第二遍。
一队黑甲已经站到了门前。
没有人破门。
也没有人拔刀砸匾。
药阁檐下挂着一排木牌,写着“济世”“活人”“不忍见死”之类的字。风一吹,轻轻晃。像一层很旧的脸。
顾玄站在阶前,只抬了下手。
天刑殿的人分开走入。两人封门,两人接柜,两人直去账房。动作很快,也很静。像一把刀平着贴进肉里,还没来得及疼,血路已经切开了。
外门弟子先是愣住,随后脸色全白。
“天刑殿办案,药单、账册、样本、库钥,全部交出。”前头执律使声音不高,“今日起,药阁出入封验,未经令准,不得擅动一味药。”
有人下意识看向内阁。
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
许白芨走出来时,身上还穿着昨夜未换的浅青药袍,袖口沾着一点干掉的药渍。他眼底有血丝,人却站得很稳。
他先看见顾玄。
目光在那身墨金法袍上停了一瞬,又掠过叶停灯手里已经展开的审卷玉尺。
他像是早有准备,没问“为何”,也没摆出什么名医的架子。
“都出去。”许白芨对身后的人说。
几个弟子急了:“师兄,后山还等着配药——”
“我说,出去。”许白芨声音不重,却压得很实,“外门施诊棚今日停火。谁也不许碰库门。去把昨日未结的急单和欠药册全搬来。”
那几个弟子脸色变了变,终究还是退了。
叶停灯看着他,没说话。
她之前在药谷见过他救人。也见过那些被他从鬼门关拽回来的病患。那时她心里那点犹疑是真有过的。现在这点犹疑没消,只是被压得更深了。
因为药阁里比她想的更难闻。
不是药香。
是药渣、冷汗、潮纸、隔夜血气,混在一起的味。很现实。半点传奇感都没有。
内阁不大,四面全是高架。急救药单一摞一摞堆到灯下,欠药册厚得像砖,封皮边角全卷了。墙边还挂着几幅留影,都是许白芨施针、开炉、抬人下担架的场面。取景很巧。每一张都把他放在正中。
顾玄扫了一眼,没碰。
他进门后只说了一句:“接管。”
叶停灯便走到案前,翻开第一本账册。
纸页很旧,墨色却不旧。说明常翻,常改,常补。
她翻得很快。
急救单上记着药名、病症、送往何处、谁领、谁签。欠药册上写着一串串名字,后头跟着村镇、欠数、缓期、抵押。有人拿田契抵药。有人拿冬衣。还有人什么都没有,只在名字后面画了一道竖线,像是暂记一命。
这不是表演用的账。
这是能压死人的账。
许白芨站在灯下,看着他们翻。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顾殿主,你们比我想得晚一点。但也没晚到死人埋完。”
顾玄没接这句。
他只看着账页:“药从哪来。”
许白芨似乎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几乎没有。
“你连一句‘你知不知道自己被人造神’都不问。”
“你会说。”顾玄道。
许白芨点头:“也是。”
他伸手把旁边另一摞册子推了过去。
“这几本是外施诊棚的调拨单。这几本是山下三镇的回签。后面两册,是借库单。”
叶停灯翻到借库单时,指尖微微一顿。
上面的字迹不止一种。
其中有一种笔势很冷,收笔细,转折处有一种刻意压平的习惯。像怕被认出来,又忍不住留下自己的规矩。
她眼神沉了沉。
这笔势,她见过。
青岚道旧案里,那些被匿名校改过的命卷底纹,就是这个味道。
不是完全一样。
但同一类人写字,藏不住。
她把册子轻轻转了个方向,推到顾玄手边,低声道:“第三手补签。像旧线上的校改手。”
顾玄扫了一眼,眸色没动,只“嗯”了一声。
许白芨听见了“校改”两个字,眉头微不可察地压下去。
“看来我猜得没错。”他说,“他们不只是会做戏。还会修戏。”
内阁更静了。
外面偶尔传来弟子搬册子的脚步声。很轻,很慌。
顾玄道:“病从哪起。”
许白芨看着他,眼里那点强撑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线。
“最早是山下渠口镇的脚夫。”他说,“然后是西坡换工棚,再到施诊棚。每次都很巧。总是我准备停诊、准备闭阁、准备把人往别处分的时候,病势就会突然重一层。”
“症状。”
“最初像普通寒湿。发热,喘,骨节痛。可一进第二层,会生出一股很薄的瘴气,像从肺里往外渗。药方能压住,但不该这么快扩,也不该总在同几个时点一起炸。”
叶停灯已经走到后柜,抽出了几支封在琉璃管里的灰青色样本。
每一支下面都挂着标签。
标签上也有补字。
一笔一划,干净得过分。
她的脸色彻底冷了。
许白芨看见她手里的东西,轻声道:“我留着它们,就是想等有一天,有人不是来听我讲救世故事的。”
顾玄还是那个问题:“谁控分发。”
这次许白芨沉默得更久。
他像是在衡量,是说出去能死多少人,还是不说会死更多人。
“名义上是我。”他终于开口,“药阁出药,要我签。施诊棚放号,要用我的印。山下三镇要想优先拿到丹药,也得挂我的名。”
“实际上呢。”
“实际上,三把钥匙。”许白芨抬手,指了指东侧锁柜,“我一把。执库长老一把。外善堂一把。少一把,库门不开。可最要命的不是钥匙。”
“是什么。”
“是人心。”许白芨说这两个字时,声音有点哑,“下面那些等药的人,信的是许白芨,不是回春宗,也不是哪位长老。这个名字被养出来之后,它就成了门闩。只要我在,药就能放。只要我不在,谁都能说一句‘规矩不齐,不敢乱开丹库’。”
叶停灯抬头看他。
“你早就知道。”
“很早。”许白芨承认得很干脆。
“多早?”
“第一次留影卷传出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他看向墙上那些画面,“我救人时,从不许旁人近身。可那卷影像拍得像早排好的戏。角度、光、甚至病人醒来的时机,都刚刚好。后来传闻也跟着来了。说我生来带木德,见死必救,病潮见我则退。听着像夸我,其实是在给我套壳。”
他停了停,喉结滚了一下。
“我试过不配合。”
顾玄终于抬眼看他。
许白芨道:“两年前,西坡第一次起病。我没下山。我故意让另一位师弟去。那天晚上,原本该送到施诊棚的清瘴散被扣了。说是库签不齐。第二天死了六个。”
内阁里没人出声。
外头风穿过廊道,吹得灯火歪了一下。
“我以为是偶然。”许白芨说,“后来又试一次。我不见人,不留影,不受牌匾。第三日,渠口镇突然加重,连备用药也断了。山下的人不是骂回春宗,他们骂我。说我有药不下山,说我为了赌气看着人死。”
他笑了笑。
那笑太难看了。
“到那时我才明白。名声不是奖赏。是勒索。你配合,你是救世主。你不配合,下面死人。”
叶停灯指尖捏着样本标签,手背都绷紧了。
她以前拆过很多主角模板。
退婚羞辱,秘境奇遇,残魂指路,挖骨夺运。
那些案子再脏,也还有个“台”在。有人要上台,有人要看戏。
这一回不一样。
这一回的戏台下面压着病人。压着药单。压着一个个没钱还药的名字。
这味道确实更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