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那棵老樟树下,泥土的腥气混着青草味儿,钻进鼻腔。不远处,那个小小的土堆安静地伏在那里,没有墓碑,只有几块新压的石头——那里面埋着“陈强”,一个四十岁,因心脏病而衰竭的名字。可我的心脏,此刻在年轻的胸腔里,正沉稳、有力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充满了新鲜的血液和一种近乎嚣张的生命力。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皮肤紧实光滑。二十二年的时光被一笔勾销,我重新站在了十八岁的晨光里。希望,像烧不尽的野草,从每一个毛孔里钻出来。我笑了,开始是无声的,后来笑声冲出了喉咙,在寂静的田野上滚开,惊飞了几只麻雀。我不再悲哀,因为我确实,健康地活在这片天空下。
天上的神仙,或者地府的阎罗,不管是谁施了这份恩典,我感激他们。不仅还我一具青春勃发的躯体,更神奇地,将我那颗破败不堪的心,换成了一颗强壮有力的,没有一丝排异的征兆。人间医学的难题,在他们手中如同儿戏。我握了握拳,指节咔咔作响,充满了力量。知识、阅历、四十年人生的沉淀,都完好地锁在这年轻的头颅里。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装载了未来引擎的旧船,即将驶向一片全新的、广阔的海域。
回家的路,闭着眼也不会走错。这条黄土小路,承载了我从光屁股娃娃到背上行囊的全部记忆。路边的野蓟、田埂上的缺口、远处山坡的轮廓,一切都没变。变了的是走在上面的人。我的步伐轻快有力,再也无需为呼吸的艰难而刻意放缓。风迎面吹来,带着家的气息。
院墙越来越清晰。我甚至能看见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就在这时,一阵狂暴的犬吠炸响。是大黑。它从院子里冲出来,拦在路中央,背毛倒竖,龇着森白的牙,喉咙里滚出低沉的怒吼,那双曾经湿润亲昵的眼睛里,此刻全是陌生和凶光。
我的心猛地一沉。“大黑!”我试着叫它,声音是我记忆里的调子。可它只是顿了一下,吠叫得更加凄厉,前爪不安地刨着地,仿佛在对抗某种让它困惑的气息。我忽然想起买它那天的鹅毛大雪,它蜷在冰冷的笼子里发抖,我把这小毛团捂在胸口带它回家。往后每一次归家,它都会撒着欢,老远就扑上来,尾巴摇得像风车。愤怒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伤心涌上来。我顺手抄起阶基上一把旧锄头柄,作势要打。大黑畏惧了,呜咽一声,夹着尾巴退回了门内,但那双眼睛仍从门缝里警惕地瞪着我。
锄头柄从我手里滑落,砸在地上,闷闷一声。屋里传来母亲哀绝的哭声,丝丝缕缕,像钝刀子割着空气。还有小妹压抑的抽泣,以及邻居长生嫂絮絮的劝慰。
“……长大娘,莫哭了,哭了一天了,身子要紧……强伢子孝顺,在天有灵,也不愿看你这样啊……”
“我的强伢啊……你怎么就走在娘前头了……让娘替你去啊……”母亲的声音嘶哑破裂,每一声都裹着血泪。
“长生嫂,我不信,我不信我崽就这么没了……他上次回来,还说等暑假接我去城里看看……”母亲的话被更汹涌的哭泣淹没。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滚烫。我再也忍不住,猛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我进出了无数次的木板门。
“娘!我没死!我回来了!”
哭声戛然而止。
堂屋里昏暗的光线下,母亲坐在矮凳上,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件我旧时的毛衣,抬头望向我。她的眼睛红肿如桃,里面盛满了近乎干涸的悲痛,以及此刻腾起的巨大茫然和警惕。父亲站在灶屋门口,手里拿着的水瓢忘了放下,水滴了一脚背。小妹惊恐地躲到长生嫂身后。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大黑在角落,发出不安的呜噜声。
“你……你是哪个?”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像是怕惊碎什么。
“娘,是我,陈强。我没死,你看,我好了,我变年轻了!”我急迫地上前两步,想让她看清我的脸,我的手,我活生生的样子。
母亲的目光在我脸上仔细地巡睃,那目光里有刹那的恍惚,仿佛在我年轻的眉眼里捕捉到了一丝她熟悉的轮廓。但随即,那点微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哀恸和一种不容侵犯的坚决。她缓缓地、用力地摇头,把旧毛衣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凭依。
“不……你不是我崽。我崽今年四十了,在城里教书,他……他前几天下葬了。”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在说服自己,也像在砌一堵墙,“我认得我崽。你不是。”
父亲走了过来,挡在母亲身前一点。这个一辈子沉默寡言、用脊背扛起这个家的男人,背似乎更驼了。他用一种混合着疲惫、悲伤和审视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心慌。
“后生家,”父亲开口,嗓音沙哑得像磨砂,“莫开玩笑,也莫来寻开心。我屋里只有一个崽,他已经走了。你出去吧。”
“爸!我真是陈强!我晓得你为给我凑学费去县医院卖过血,抽了300cc,回来瞒着妈说帮工多挣了钱!妈,你记得我考上大学那年,你把陪嫁的银簪子偷偷卖了,给我买了个新箱子……”我语无伦次,急急地抛洒着只有这个家、只有我们才知道的记忆碎片,像落水的人拼命想抓住浮木。
父母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变了几变。母亲clutching毛衣的手更紧了,指节发白。父亲眼底闪过震惊、困惑,以及更深的痛苦。这些私密的往事被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口中说出,带来的不是认同,更像是一种惊扰,一种对他们刚刚被迫接受的、血淋淋事实的残忍撕扯。
“出去。”父亲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带着压抑的怒气和深深的疲惫,他伸手指向门外,“我不管你怎么晓得这些!我儿子已经入土为安了!你走!莫要再来戳我两口子的心窝子!”
母亲又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件旧毛衣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发出小兽般压抑的、绝望的呜咽。那哭声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长生嫂和小妹用一种混合着同情、惧怕和不解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是一个闯入葬礼的怪物。
我所有的话,所有的力气,都在父亲那根颤抖的手指和母亲崩溃的呜咽前,被抽得干干净净。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冰冷的、前所未有的陌生感,从脚下这片我无比熟悉的土地升起,瞬间淹没了我。
这个我拼了命想回来的家,这个在我记忆里永远温暖、无论多累都是归宿的灯火,此刻,正用一种无声而坚固的壁垒,将我牢牢地挡在了外面。他们守护着“儿子已死”的悲痛,拒绝了我“死而复生”的奇迹。因为那奇迹太过骇人,太过虚幻,他们衰老伤痛的心,已无力再承受一次辨认的失望和可能的失去。
我踉跄地退出门槛。夕阳的余晖给老屋涂上一层暖金色,却丝毫暖不进我的心里。大黑没有再叫,只是远远地、冷漠地看着我。
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了。把我,和我十八岁身体里那颗四十岁、充满狂喜与希望的心,一起关在了外面。
暮色四合,家的轮廓渐渐模糊。一股巨大的、冰冷的苍凉,如同这降临的夜色,从四面八方包裹了我,浸透了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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