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属于陈强的一切,都已经消失了。身份证、教师证、工资卡、户口本上的名字、学校里的工位、同事口中的称呼……所有写着“陈强”三个字的东西,都随着他的死亡,随着他的社会性死亡,彻底失效,彻底成为过去。
我之前在镇上的网吧里,颤抖着手搜索过自己的名字。简短的讣告,格式化的文字,冷冰冰的一句话,就为我四十年的人生画上了一个句号。陈强,男,四十岁,县中学教师,因突发心脏病抢救无效离世,享年四十岁。
没有奇迹,没有例外,只有一个冰冷的句点。
那么现在,我是谁?
我没有身份,没有户口,没有亲人,没有归属。我是一个游荡在城乡结合部夜色里的黑户,一个顶着少年躯壳的中年孤魂,一个被过去彻底斩断、未来一片渺茫的怪物。
心底偶尔会升起一丝微弱的抗议,想嘶吼,想辩解,想告诉所有人我就是陈强,可这丝抗议很快就被更庞大、更沉重的虚无感淹没。怪物就怪物吧,孤魂就孤魂吧,至少,这具怪物的躯壳健康得过分,有使不完的力气,有一颗不会再被病痛折磨的心脏,还有一颗因为承载了四十年记忆而沉重,又因为十八岁荷尔蒙而躁动不安的心。
站得太久,双腿彻底麻了。我轻轻动了动脚趾,血液回流的瞬间,带来密密麻麻的刺痛,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咬。该走了,我心里清楚地知道。留在这里毫无意义,只会让门内的父母更加悲痛,更加难堪,也只会让我自己,在这无尽的孤独与绝望里越陷越深。
我不能再打扰他们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在暗夜里只剩下模糊轮廓的木门,看了一眼院坝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看了一眼老屋漆黑的窗户。那些熟悉的景物,在夜色里变得朦胧而遥远,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旧梦。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沿着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一步一步向村外走去。
脚步不再有重生归来时那种近乎雀跃的轻快,不再有近乡情怯的激动,却也没有丝毫拖沓。这具年轻的身体有着天生的生物本能,肌肉紧绷,迈出的每一步都稳健而坚定。离开,是此刻唯一的选择,也是我能为家人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打扰,不出现,让他们安安静静地送别陈强,安安静静地抚平伤痛。
路边的景物在浓重的夜色里,模糊成了深浅不一的暗影。水田湿润的泥土气息,农家肥醇厚的味道,远处黑黢黢的山峦轮廓,路边野草的清香……一切都熟稔于心,哪怕闭着眼睛,我也能顺着这条路走出村庄,走到镇上,走到县城。
走到村口时,最后一班开往镇上的机动三轮车刚好要发动。
车斗里已经坐了三两个晚归的村民。
“去镇上,走不走?”我开口问道。
司机借着车灯瞥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面生,不像村里的人,却也没有多问,只是朝车斗后随意地努努嘴,语气平淡:“上,两块钱。”
我没钱,也上了车。
车子颠簸着启动,缓缓驶离了村庄。
车上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刺耳的噪音,和呼呼的风声。我抱着胳膊,缩着身子,看着村庄的方向一点点后退,最终被彻底吞噬在黑暗里。那里,有我生活了一辈子的家,有我最亲的家人,有刚刚把我“埋葬”的木门,有我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听说了没?陈家湾老陈家的独子,没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惋惜。
“哪个老陈?是不是以前在村小代过课的那个陈老实?”另一个声音接话。
“就是他!儿子在县里教书,才四十岁啊,正是享福的年纪,说是心脏病,突然就没了,今天刚下葬。”
“唉,真是好人不长命啊!老陈两口子多老实本分的人,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崽,辛辛苦苦培养出去吃了国家粮,还没来得及享儿子的福,人就没了,太造孽了。”
“可不是嘛!今天下葬的时候,老陈太太哭得都晕过去了,老陈也蹲在地上一言不发,看着都心疼。我还听说,下午有个不认识的后生仔,跑到人家家里去,胡言乱语的,非说自己是老陈的儿子,没死,被老陈抄起棍子直接赶出去了!”
“谁知道呢!也可能是个疯子,精神不正常,这年头,啥稀奇古怪的人都有……”
可家,不要我了。
我只是……回不去了。
我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玻璃上映出我年轻而模糊的倒影,陌生,疏离。
我叫陈强,我死了。
我活着,可我再也不是陈强了。
车门紧闭,前路茫茫,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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