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殿下关怀。”她垂着眼睫,声音细弱。
厉玄璋直起身,却并未后退,反而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了下来,姿态闲适,仿佛这里是他的东宫。“孤今日来,一是探病,二嘛……”他拖长了语调,眼中闪烁着一种混杂着欲望与恶意的光,“也是听闻了一桩趣事。”
慕容昭心头一紧。
“听说父皇体恤沈相爱女之心,竟想出了个‘冲喜’的法子。”厉玄璋啧了一声,摇摇头,目光却紧紧盯着慕容昭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要将那炼武台里,最凶最煞的一个将死奴隶,提出来给妹妹冲喜镇煞?真是……荒谬。”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一种黏腻的兴奋:“沈妹妹这般天仙化人般的颜色,冰清玉洁的品格,岂能配那等卑贱将死的畜生?岂不是……暴殄天物?”
慕容昭的呼吸滞了一瞬。她知道了,这就是沈崇山昨夜被宣召入宫的结果。
冲喜……竟然是这样一个荒唐又险恶的法子。
“父皇也是一片好意,只是欠些考量。”厉玄璋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加深,那笑容里却无半分温度,只有赤裸裸的、居高临下的垂涎,“不如这样,沈妹妹。孤去向父皇说,收回那冲喜的旨意。那奴隶,三日后该斩便斩了,干净利落。至于妹妹你……”
他伸出手,这次不是对着头发,而是意图去勾慕容昭的下巴。
“不如跟了孤。孤纳你为侧妃,定将你养在东宫,锦衣玉食,百般呵护。岂不比跟个死囚奴隶牵扯不清,要强上千百倍?嗯?”
纳为侧妃。
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铁钳,烫在慕容昭的心上。不是羞愤,而是冰冷磅礴杀意。他竟敢……用这种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就在太子指尖即将触到她皮肤的刹那——
“咳咳咳——!!!”
慕容昭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咳得满面潮红,眼泪都呛了出来。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手臂胡乱地在榻边小几上一挥——
“哐当!”
一声脆响。
小几上那碗春桃刚端进来不久、还冒着滚滚热气的漆黑药汁,被她“失手”打翻。瓷碗摔得粉碎,滚烫的药液泼洒而出,大半浇在了凑得极近的太子厉玄璋的杏黄锦袍前襟和袖摆上。
“嘶——!”厉玄璋被烫得倒抽一口冷气,猛地跳了起来,狼狈地拍打衣袍。那上好的云锦料子瞬间浸透,深褐色的药汁淋漓,还沾着几片碎瓷和药渣,刺鼻的药味混杂着被烫的皮肉灼痛,让他瞬间暴怒。
“你——!”他扬手,脸上戾气暴涨,眼看就要发作。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慕容昭却似吓坏了,一边咳得喘不过气,一边挣扎着要从榻上滚下来请罪,声音破碎不堪,“臣女……臣女不是故意的……咳咳……臣女一时疏忽……弄脏了殿下衣袍……臣女万死……”
她脸色苍白如纸,眼眶通红,泪珠滚滚而落,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那模样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个惊吓过度的可怜人儿,绝非有意。
厉玄璋举起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慕容昭那副仿佛下一刻就要咳晕过去、却又强撑着要下跪请罪的脆弱模样,胸中暴怒竟一时被堵住。对一个“病重失手”的弱女子动手,传出去于他名声有损。更何况,这毕竟是沈崇山的女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沈崇山焦急的声音:“殿下!殿下息怒!”话音未落,人已疾步走了进来,正好看到太子一身狼藉、满脸怒容,和榻上咳得惊天动地、泪流满面的女儿。
沈崇山瞳孔一缩,立刻上前,挡在了慕容昭和太子之间,撩袍便拜:“小女无状,冲撞殿下,皆是臣管教不严之过!臣代小女向殿下请罪!这药汁滚烫,可曾烫伤殿下玉体?快,快去请太医!”后面的话是对着门外吓傻的仆役喊的。
厉玄璋脸色铁青,胸口起伏,瞪着沈崇山,又瞪向似乎快要昏厥的慕容昭。那股邪火发不出来,憋得他五脏六腑都疼。最终,他狠狠一甩沾满药汁的袖子,冷哼一声:“不必了!”
他阴鸷的目光再次掠过被沈崇山挡在身后的纤细身影,嘴角扯出一个冰冷不甘的弧度。
“沈相真是养了个好女儿。”他语带讥讽,“身子弱,手劲倒不小。罢了,孤今日还有事,改日再来看望沈妹妹。”
说完,不再看任何人,阴沉着脸,大步离去。东宫侍卫紧随其后。
直到太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沈崇山才缓缓直起身。他背对着慕容昭,沉默了片刻,方转过身。
慕容昭已停止了剧烈的咳嗽,只是肩膀还在轻微颤动,脸上泪痕未干,倚在枕上微微喘息,看起来依旧柔弱不堪。可当她抬起眼,看向沈崇山时,那双眸子深处,却是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
没有惊慌,没有后怕,只有深不见底的寒。
父女二人在满室狼藉和浓郁药味中静静对视。
沈崇山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和一丝复杂的了然。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对门外吩咐:“来人,收拾干净。再去给小姐煎一碗药来。”
然后,他走近两步,看着慕容昭,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极低地说了一句:
“三日后,‘冲喜’。将计就计,勿露破绽。”
慕容昭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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