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墨色官服、面容冷峻的陆沉舟大步走入殿中，目不斜视，对着御座躬身行礼：“臣陆沉舟，参见陛下。”
“查验得如何？”厉帝问。
陆沉舟直起身，声音平稳无波，清晰回荡在大殿中：“回陛下。臣已查验别院现场及四具尸身。昨夜潜入沈小姐房中之贼人，确系陛下昨日派去的宫中侍卫赵成无疑。其致死原因为心口利器贯穿，凶器已找到，是一把无标记的普通匕首，与沈小姐所述‘失手自卫’情形吻合。”
他顿了顿，继续道：“东宫令牌此前陛下已经比对，制式暗记皆与记档相同，行刺之人确系东宫所出。”
太子厉玄璋闻言，脸色稍缓，刚想开口。
陆沉舟话锋一转：“然而——”
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然而，臣查验赵成虎口、指关节磨损，及其行动遗留的细微痕迹，发现此人虽身着宫中侍卫服，但发力习惯和潜行步伐，更似常年混迹市井，精于刺杀隐匿的江湖中人，而非经严格操练的宫廷侍卫。其指甲缝中，残留有少量‘黑市’常见的劣质迷烟余烬，与宫中制式迷药不同。”
太子刚松开的眉头又狠狠拧起。
陆沉舟仿佛没看到太子的脸色，继续用他那没有起伏的语调道：“此外，另三名前夜袭击别院的刺客，虽口中藏毒，看似死士。但其所用弩箭箭头淬的‘幽蓝散’，并非宫中或军中所用，而是西南边陲黑市流传的秘毒。其中一人小腿旧伤愈合痕迹，显示其曾中过西南特有的‘环骨刀’。”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御座上的厉帝，说出最终结论：
“故，臣以为，昨夜欲刺杀沈小姐之赵成，虽身怀东宫令牌，但其人其行，与东宫侍卫惯常路数不符。前夜三名刺客，亦非寻常死士，其武器、毒药乃至旧伤，皆指向……江湖，甚至是边陲势力。”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只有陆沉舟平静的声音，余音似乎还在梁柱间回荡。
凶器是东宫制式，但手法……像江湖人。
令牌是真的，人可能不是东宫的。
那是东宫花钱从江湖上找的人？如此大费周章？
这结论，比直接指控太子更令人心惊。它意味着，有一股甚至多股隐藏在暗处的势力，正在利用“东宫”的名头，行刺杀人，搅动风云。
厉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却缓缓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落在了脸色变幻不定、似乎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的太子厉玄璋脸上。
“太子，”厉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你的东宫，该好好清理清理了。”
厉玄璋浑身一震，猛地跪倒：“父皇！儿臣冤枉！儿臣对此事毫不知情！定是有人陷害！请父皇给儿臣时间，儿臣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厉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移向了依旧跪在地上、似乎被陆沉舟一番话惊得忘了哭泣的慕容昭。
“沈氏，”他道，“此事，你怎么看？”
慕容昭似乎回过神来，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了看盛怒又惶恐的太子，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陆沉舟，最后望向御座上的皇帝。她咬了咬苍白的下唇，眼中泪水再次涌出，声音怯弱，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凉：
“臣女……臣女一介弱质女流，不懂朝政，不识江湖……臣女只知道，有人想要臣女的命……在炼武台，在别院，在宫里派来的侍卫身上……”
她伏下身，额头触地，哽咽道：“臣女别无所求，只求陛下……给臣女一条活路……臣女愿长居别院，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只求……莫要再让人来杀我了……”
字字泣血，句句哀绝。
将一个被卷入巨大阴谋、无力自保、只求苟活的弱女子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厉帝看着她，久久不语。殿内静得可怕。
良久，他才缓缓道：“此事，交由监察司陆沉舟，继续深查。一应涉案人等，无论牵扯何处，皆可先斩后奏。太子，禁足东宫，无朕旨意，不得出。东宫一应人等，配合监察司调查。”
“沈氏，”他看向慕容昭，语气似乎缓和了些，“你受惊了。且回别院好生将养。朕会加派人手护卫，保你无恙。”
“臣女……谢陛下隆恩。”慕容昭再次叩首，声音依旧哽咽。
祸水，已东引。
这潭水，到底能有多浑，能捞出多少鱼，且看这位冷面冷心的陆指挥使，如何下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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